人家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顧慮。
畢竟演藝圈也是有很多門門道道的,一不小心說錯話、做錯事就被封殺、針對什麼的,也不適沒聽說過。對此,我也就不再糾結了。
「喔,那就不說。」我點頭給了個台階,認命地收回了好奇心。
「嗯。」她點頭,然後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沉默了一下,說:「你今天下午的活動……你跟林予安配對的那個拍攝,我遠遠地看到了一點。」
「嗯?」我看向姜妍熙,等著她的後話。
「我感覺你和她說話的方式,跟你和我說話的方式不一樣。」她說,語氣很平靜,不像是在挑刺,更像是單純地說出一個觀察。
我愣了愣,有些不解道:「怎麼不一樣?」
「跟我說話的時候,你很直。」她說:「跟她說話的時候,你……也很直,但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多了什麼?」我狐疑的重複著。
「我說不準。」她聳了聳肩:「就是感覺不一樣。」
說完,她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看著遠處。
我沒有回答她。
因為我也不確定她說的那個「多了一點什麼」是什麼。
或者說,我還不願意去想它。
晚餐後,我慢慢走出別墅,結果發現段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飲料,腿翹在另一張椅子上,仰頭看著夜空,看起來很閒,但那種閒裡面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悶。
我出來院子走走,看到他,本來想繞過去,他先開口了。
「喂,過來坐坐。」
我停了一下,走過去,想到現在可能還在直播,還是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打量了我一眼,說:「聽說你受傷了?」
我看了他一眼,雖然不知道他問這個問題要做什麼,但還是禮貌的嗯了聲。
「傷在哪裡?」他用著那一貫趾高氣昂的態度繼續追問。
「右側。」
他點了點頭,繼續開口:「多嚴重?」
被問得多了,感覺到冒犯的我也來了火氣,隨口回了句:「很嚴重。」
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然後仰回頭去看天。
沉默了幾分鐘,他又開口了:「你是做什麼的?節目組只說你是臨時加進來的,別的沒說。」
這傢伙今天是怎麼了?平時也沒感覺這傢伙這麼多問題呀。
雖然對段燼的反常感到好奇,但我也沒有追究的意思,這樣的人,天生就跟我走不到一起去。
不過,想到了節目組三令五申的囑咐,我還是修正了我平時的回答。
「樂團的,平時也寫小說。」
「喔?」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表情動了一下:「哪個樂團?」
「Spiritual Noise。」
他想了幾秒,說:「沒聽說過,地下的?」
「嗯。」我點頭道:「地下的。」
「嗯,挺好的。」他點頭,重新看回天空:「我在做地下的時候也有過一段,那個階段……說舒服不舒服,說不舒服,又真的是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挺矛盾的。」
「嗯。」我敷衍的附和了聲。
「你來這個節目,是想曝光?」他問,語氣很直。
「不是。」我很果斷的搖頭否認:「是被迫的。」
他轉過頭看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之前是不是也說過這句話。」
「因為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扯了扯嘴角,說:「行,比那些說什麼都是為了夢想的人看著順眼一點。」
我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學著他將身體往後倒,靠著椅背,朝天上看去。
夜空很暗,但有幾顆星星很清楚。
「你之前跟那個姜妍熙說的,我都聽到了……」他突然開口,聲音沒有之前那麼漫不經心,反而多了點不自然與試探:「你那天說……是她自己想好了,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
「嗯。」
「我說的那些話,算不算讓她需要『想好』的原因?」他問,語氣還是很直,但聽得出他笨拙的委婉。
所以,這傢伙是後悔自己說錯話了?
我沒有調侃他的意思,想了想後,點了點頭:「算。」
並不是要為他開脫或是想讓他放寬心的場面話,有些事情本就是一體兩面。
段燼說的那些內容的確讓人聽了不舒服,但某方面來說,也是因為像他那樣直接又毫不委婉的說話方式,而讓聽到了人有了不一樣的想法,這點也是事實。
可就是因為我這般回答,使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我說話有時候太衝,習慣了,改不太掉。」
「那就找個時間,好好的跟她道個歉。」我說:「真心的,不是被逼的那種。」
他又看了我一眼,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被說中還是不服氣的表情,最後沒有說什麼,把頭仰回去,繼續看天空。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所以又繼續道:「很難嗎?」
「……」他沒有理我,就是獨自看著天空。
「做不到?」我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繼續用言語刺激。
「你閉嘴!」他昂著頭,沒有看我這裡,但聲音還是清晰的傳進我的耳中。
我也沒有再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有夜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聲響。
「媽的……」過了很久,才又隱約的聽道了低低的暗罵聲。
從對方的聲音中聽出了憋屈的情緒,我感覺心情好了不少。
然後他說了聲「先進去了」,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不等我回答,逕自走回別墅裡去。
我在院子裡又坐了幾分鐘,讓夜風把傍晚積下來的那些東西吹散一點。
然後,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這次我猜了一下,大概是許笑笑——腳步節奏有點輕快,但不是林予安那種踩下去很輕的感覺,而是那種帶著能量往前走的感覺。
「你也在外面啊。」許笑笑走出來,看見我,語氣裡有一點點驚訝,然後高興起來:「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跑出來透氣。」
「嗯。」
「我能坐這邊嗎?」她指了指段燼剛才坐的那張椅子。
「可以。」
她坐下來,把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往天上看了一眼,說:「好多星星。」
「嗯。」
「今天你跟林予安的拍攝感覺怎麼樣?」她說,看似隨意的找了個話題,語氣自然:「你們倆走那段路的時候,鏡頭那邊的工作人員表情很妙,一直有點忍不住笑。」
「是嗎。」
「嗯嗯,就……」她有點憋笑的樣子,說:「你們說話的方式,真的很不像是在拍戀綜,更像是兩個人在一起討論什麼嚴肅的問題,但又有某種很奇怪的輕鬆感。」
「奇怪的輕鬆感?」我重複了這幾個字。
「對呀!就是那種感覺。」她說,胡亂比了個說不清楚的手勢:「看著看著,就會覺得……這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好像挺對的。」
對此,我沒有說什麼。
她也沒有繼續扯蛋,只是抬著頭看天空,說:「你喜歡看星星嗎?」
「還好吧,平時不太注重這些。」
「我很喜歡喔。」她說:「以前住在郊區的時候,晚上沒事做就躺在屋頂上看,那個時候就算其他事情很糟糕,看著星星也能覺得心情好一點。」
好一點?我想起林予安說的那句「如果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覺得好一點」。
不同的方式,差不多的邏輯。
同樣的邏輯,一天內聽到了兩次,我頓時來了興趣。
「你那個以前,是多久以前?」我問。
「多久?嗯~好久了喔。」她說:「那個時候還沒出道,就是普通的上班族,朋友也不多,就常常自己一個人。」她說得很輕鬆,但那種輕鬆是刻意的,我聽得出來。
「你現在就不常自己一個人了嗎?」我好奇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現在在節目裡,身邊都是人,算不上一個人。」
「那是在說現在。」我隱諱地解釋了句:「不是在問"現在"。」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幾秒,說:「我說的也是"現在"喔!」
我們兩個說的都有點繞,聽起來複雜但實際上,互相說的內容卻都能搭的上。
和她互相對視一眼後,我笑了,她也是。
我們都懂了對方的意思,也都懂了對方誤會的事情,話題就這麼稀里糊塗的說開了。
「嗯。」我了然的應了聲。
她又看了我幾秒,說:「你這個人說話,有時候真的很讓人感覺心裡沉重耶。」
我有些不解的看向她:「這是不好的意思嗎?」
「不是。」她解釋道:「就是那種……你說出來的東西,剛好是你心裡本來想說但說不出來的那個,然後你聽到了,就會悶一下。」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夜空。
「聽你說你是做樂團的。」她突然換了話題,聲音回到了那種輕快:「那你最近在做什麼新歌嗎?」
這件事情初次介紹的時候就說過了,但我沒想到幾乎每個人都要問一遍。
我無奈的解釋:「嗯,正在做。」
「是跟林予安一起做的那首嗎?」
我好奇她為什麼要對這事這麼緊追不捨,但還是承認:「對。」
「能不能讓我聽聽?」她問,很直接,但語氣裡有那種真心想聽的期待感,可以聽出這不是應酬。
但我還是拒絕道:「還沒完成。」
讓人意外的是,許笑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堅持,聽到我的拒絕後,她仍不死心的追問:「完成了可以讓我聽嗎?」
對方都說道這個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拒絕她,想了一下後終於點頭:「可以。」
她高興起來,說:「好!我很期待。感覺你的音樂會很有意思。」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這個人說話就很有意思嘛。」她說,笑得很自然:「說話有意思的人,做的東西通常也有意思。」
有意思嗎?我?哪裡?為什麼我沒這種感覺……
我沉默了一下,覺得這個邏輯說不上對,但也說不上錯。
「行吧。」我說。
她又笑了一下,說:「我先進去了,明天早上還要早起,節目組說明天有個任務。」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晚安啊。」
「晚安。」
她走回別墅去了,腳步聲很輕快,跟她整個人的氣場一樣,帶著那種即便不刻意,也會讓人覺得舒服的活力。
我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讓右側的悶脹感繼續靜靜待著,看著那幾顆很清楚的星星,想著今天說過的那些話,遇見的那些人。
直到腦袋裡紛亂的思緒有了方向後,我這才起身回屋。
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把今天說說停停之間冒出來的一些想法記下來——關於那首歌的,關於副歌情緒走向的,還有一兩個意象,說不清楚從哪裡冒出來的,先寫下來,之後看能不能用。
寫著寫著,手機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的訊息。
打開,是:「對了,明天我會記得早一點起來的,今天是意外,是不小心才睡過頭的。——林予安」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一下,在心裡把「會記得早一點起來」這個充滿了孩子氣的措辭過了一遍,然後回了一個字:「你加油。」
過了幾秒,她回:「我會的,晚安!」
後面還帶了個月亮的表情符號。
我盯著那個月亮表情符號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在筆記本上寫。
但寫了幾行之後,我發現我寫的那個意象,和剛才院子裡的星星有那麼幾分關係。
不太確定是因為許笑笑說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反正就是寫下來了。
筆記本在這首歌的結構旁邊,多了半頁的字,密密麻麻,但我自己能看懂。
窗外的夜很靜,只有遠處一兩聲蟲鳴。
傷口的悶脹感在安靜下來之後還是在,但今天沒有惡化,按照這個進度,再養上一段時間,應該會好起來。
我把筆記本合上,起身,準備去睡。
走到床邊,在躺下去之前,我又想起今天早上聽到的那兩個工作人員說的話。
砲灰。
反正我也不打算靠這個節目做什麼,我在這裡的原因只有一個:養傷。
只要不搞混自己的目的,別人的看法、別人的說法也終究是浮雲。
更何況,有了林予安的幫忙,能把音樂做出來,已經算是意外了。
更別說,能遇到幾個說話還算有意思的人,也是額外的收穫。
至於其他的——
我躺下去,閉上眼睛。
其他的,就看吧。
夜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帶著一點山上的涼意。
我讓意識慢慢沉入夢鄉,把今天所有的東西都往下壓了壓。
然後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