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燈火搖曳,卻照不暖室內的寒意。
夢魘,不是從沉睡中醒來,而是被迫脫離某段未完的畫面。
呼吸紊亂,胸口那一處,熟悉的停滯再度出現——靈氣運行至此,必然潰散。
無一例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否認什麼。
——
這樣的夢,他已經做過很多次。
每一次——都從不同的地方開始,卻總在同一個地方結束。
林間疾行。
枝影倒退,氣流貼面而過,卻帶著不屬於自然的冷。
他在前,師弟在後半步。
兩人沒有交談——只用最簡短的氣息變化,彼此確認位置。
——
「來了。」背後空氣,忽然一沉。
他沒有回頭。腳步一轉,身形側移。
下一瞬一抹灰黑色的「影刃」,從原本他所在的位置斜切而過。
破風聲,整段木質無聲分離。
切口平滑,像被抹去。
——
師弟呼吸一緊。「這是——」
「別停,快走。」腳下靈氣瞬間鋪開,改變路徑。
——
他沒有直線逃離,而是刻意折轉,每一次落腳,都落在靈氣相對稀薄的節點上。
試圖避開對方的鎖定。
但——還是太慢了,第二道法術已至。
地面靈氣忽然翻湧。
「鎖。」
數道靈氣自地面竄出,帶著極強的束縛力。
直接纏向兩人腳踝。
——
靈力下壓,斷開,腳下那一瞬間的靈氣節點,被他直接切斷。
鎖鏈失去依附,微微一滯。
抓住這一瞬,反手一甩。
三枚小型陣盤飛出。
在半空中,他指尖連點,「開。」
陣盤同時亮起,靈紋展開,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弧形防護。
——
幾乎同時——
第三道法術落下。
一團壓縮至極限的靈氣,無聲撞上陣面。
轟——防護劇震。
陣盤紋路瞬間暗了一半,他瞳孔微縮。
師弟氣息縈亂,肩膀剛剛受了傷未來得及止血,靈力運轉已有不穩。
「幫我撐一息。」他低聲。
——
同時,腳下一步踏出。
這一次——他不用陣盤。
而是直接以靈力,在地面刻紋。
指尖劃過,靈氣成線。
節點、導線、交匯。
一氣呵成,簡式轉移陣,尚未完成。
——
第四道法術,已至。
天空忽然一暗,是靈氣,被集中壓縮於一點。
師兄快走——師弟擋在身前奮力推開他。
直接啟動陣紋未全,下一刻——林中氣機驟緊。
他剛強行啟動殘缺轉移陣,靈氣運轉失衡。
畫面,在此崩裂。
——
多少年了,半晌。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像是放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放下。
他閉了閉眼。那一瞬間的畫面,仍在。
沒有殘缺,沒有模糊。
連那個眼神——
都清清楚楚。
——
他忽然笑了一下。
「記得這麼清楚……又有什麼用。」
燈火晃動,影子拉長。
他重新靠回榻上。
目光落在屋頂的暗影之中。
萬陣峰外,靈氣流轉有序,陣紋精準,每一道結構,都能閉合。
唯獨他體內——那一段,永遠停在那一夜。
只剩桌旁紀衡留下的傳音符,微閃著弱光。
——
清晨。
萬陣峰薄霧未散,靈氣沿著既定節點緩緩流轉,整座山峰顯得安靜而有序。
紀衡在前帶路,腳步不快。
走到半途,他回頭看了南月一眼,語氣帶著點輕鬆:
「峰主醒了,今天心情應該還行。」
他笑了笑。
「別緊張,峰主人其實……還挺好的。」
南月點頭。
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收斂。
兩人往峰內深處走去。
越往裡,地面刻紋越完整,靈氣的流動也更為穩定,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腳下每一步,都被某種規律輕輕引導著。
——
石屋在前。
門半開。
紀衡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開口:
「峰主,人帶來了。」屋內靜了一瞬。
「進來吧。」聲音不高。
兩人入內。
石屋不大,卻乾淨利落。石案上擺著幾塊未完成的陣盤,邊角還留著刻紋的痕跡;空氣裡帶著淡淡酒氣,但並不刺鼻。
峰主坐在案後,神色平和。
目光落在南月身上,沒有壓迫,也沒有刻意審視。
更像是——單純看一眼。
「你就是南月?」他開口,語氣隨意。
南月抱拳:「弟子在。」
峰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只是伸手,從案旁取過一樣東西,輕輕推了過來。
「這個,拿著,不貴重勝在實用。」
南月微微一愣,接過。
是一只小巧的布袋。
入手柔韌,內裡隱有靈紋波動。
他稍一感應,便知——這是儲物袋。
峰主見他明白了,隨口道:
「萬陣峰東西放得散,帶著方便些。」
語氣很自然,像是在給晚輩準備日常用品。
——
南月低聲道:「多謝峰主。」
峰主擺了擺手,並不在意。
目光轉向紀衡。
「基礎,你看著教。」
紀衡笑著點頭:
「弟子遵命,我會盡心帶他入門。」
峰主「嗯」了一聲,又看向南月。
語氣依舊平和:
「先從最基本的學起。」
「節點、導線、閉環。」
他略微停頓:
「不用急,基礎需穩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南月認真應下。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紀衡正準備帶人離開。
峰主忽然又補了一句:
「有實在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來問。」
語氣自然,卻帶著一點隨意的關照。
南月再次拱手:
「多謝峰主。」
兩人退了出去。
——
門外霧氣還在。
陽光剛剛透出來。
紀衡走了兩步,側頭看向南月,笑著說:
「怎麼樣?」
「是不是沒那麼難相處?」
南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儲物袋。
輕輕點頭。
紀衡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我們從基礎開始。」
語氣輕鬆。「萬陣峰,慢慢學就好。」
霧氣之中,兩人身影逐漸遠去。
——
午後微暖。
萬陣峰石屋外,忽有腳步聲輕快而來。
門未敲,人已探頭進來。
「師叔,我又來了。」
聲音帶笑。
少宗主一手提著油紙包,一手晃著一壺果酒,像是早已熟門熟路。
油紙一開,香氣立時漫開——
燒雞金黃,還帶著微熱。
他把東西往案上一放,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屋子。
「這次可不是白來的。」
他眨了眨眼。
「有酒有肉,換個故事,行不行?」
——
峰主未抬頭。
只淡淡道:「你倒是會算。」
——
少宗主也不在意,已經自顧自坐下,撕下一塊雞腿,往前一推。
語氣半是討好,半是期待:
「上次講到一半就停了。」
「這次,總該把後面說完吧?」
你成日不潛心修練,總跑來這聽我胡謅海吹。
宗主的責罰想來不夠嚴厲。
「師叔,你也知道我爹那人,就是罵的兇,可真不會往死裡打。」
「好師叔,好師叔,快嘛!接著說」
少年的歡聲笑語迴盪在石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