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九十七萬之後》
她是在看到那句。
「我都不當網紅三、四年了。」
停了一下。
—
三、四年。
很短。
也很長。
—
短到。
手機裡那些自拍。
還沒全部刪完。
—
長到。
公司新人。
已經不知道。
「老濕姬」是誰。
—
她往下滑。
九十七萬訂閱。
月收六位數。
頻道消失。
回歸社會。
國稅局來電。
—
留言區。
有人說：
—
「早就賺飽了吧。」
「買流量玩不下去了？」
「網紅壽命本來就短。」
「嫁人就退圈，很正常。」
—
她沒有立刻笑。
只是看著。
那個。
九十七萬。
—
九十七萬。
如果是股票。
會有人羨慕。
—
如果是房貸。
會有人發抖。
—
如果是追蹤。
大家只會說：
—
「好爽。」
—
很少人去想。
那九十七萬。
到底是怎麼來的。
—
凌晨兩點。
還在改縮圖。
—
凌晨三點。
還在回廠商。
—
早上七點。
還在看後台。
—
CTR。
Retention。
Audience。
RPM。
黃標。
限流。
演算法更新。
—
每一個英文。
都比國文課本。
還像生存。
—
她忽然想到。
以前的人。
說江湖很殘酷。
—
今天的人。
說平台很公平。
—
只要努力。
只要內容好。
只要真誠。
—
就會被看見。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知道。
真正決定。
你今天能不能活下來的。
可能不是粉絲。
—
不是內容。
—
不是努力。
—
而是一串。
你永遠看不到的。
伺服器判斷。
—
今天推薦。
—
明天限流。
—
後天。
登入。
—
「此內容不存在。」
—
沒有告別。
沒有墓碑。
沒有追悼。
—
連哭。
都要自己截圖。
—
後來她去上班。
打卡。
開Excel。
回主管。
訂便當。
週會。
月報。
—
有人說：
—
「可惜啊，九十七萬。」
—
她只是看著。
螢幕右下角。
那個。
09:01。
—
忽然覺得。
這世界。
最奇怪的事。
不是你紅過。
—
而是。
當你不紅了。
最先記得你的。
不是粉絲。
—
不是平台。
—
是。
國稅局。
—
電話響了。
對面很客氣。
說：
—
「您好，國稅局。」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頻道死了。
帳號沒了。
流量散了。
粉絲改追別人了。
影片變成失效連結。
可有些東西。
國家記得。
—
匯款紀錄記得。
平台分潤記得。
銀行記得。
IP記得。
SIM卡記得。
你當年。
哪一天。
因為一支片。
突然爆了。
—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台北。
還是亮著。
像每個。
準備拍下一支片的人。
—
她忽然想到。
以前大家都說。
—
「網路沒有記憶。」
—
她看著報稅通知。
笑了。
—
不。
網路可能會忘。
但。
稅。
不會。
《以青｜恭喜，你是一家公司》
她是在看到那句。
—
「不是工作室有稅務外包?」
—
停了一下。
—
下面。
有人說：
—
「有工作室欸。」
「有報401欸。」
「都有繳所得稅欸。」
「國稅局是不是在釣魚？」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個。
欸。
—
很奇怪。
人在年輕的時候。
總覺得。
只要有專業的人。
站在旁邊。
事情就安全了。
—
你生病。
找醫生。
—
你打官司。
找律師。
—
你賺錢。
找會計。
—
你拍片。
找剪輯。
—
你爆紅。
找經紀。
—
然後某一天。
電話響了。
—
「您好，國稅局。」
—
那一瞬間。
所有外包。
忽然都安靜了。
—
她忽然想到。
以前讀武俠。
總覺得。
門派很重要。
—
少林。
武當。
華山。
峨嵋。
—
師父在。
師兄在。
藏經閣在。
—
江湖應該很安全。
—
直到有人。
一掌。
把山門打碎。
你才發現。
—
三神僧在閉關。
掃地僧在幾百年前。
—
原來。
真正上場挨打的。
一直都是自己。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懂了。
網紅最荒謬的地方。
不是你有九十七萬訂閱。
—
不是你月收六位數。
—
不是被叫老師。
被叫流量密碼。
—
而是有一天。
國家突然看著你。
很客氣地說：
—
「恭喜。」
—
「你不是網紅。」
—
「你是一家公司。」
—
她停了一下。
—
公司。
—
很有趣的詞。
—
以前聽到。
會想到。
玻璃帷幕。
—
西裝。
—
會議室。
—
財報。
—
KPI。
—
人資。
—
印著Logo的馬克杯。
—
沒有人會想到。
—
自拍棒。
—
Ring Light。
—
深夜兩點。
一個人在房間裡。
對著鏡頭。
說：
—
「哈囉大家好。」
—
她忽然覺得。
這世界。
最狠的地方。
不是你被演算法放棄。
—
不是頻道消失。
—
不是粉絲跑了。
—
而是你以為。
自己一直在追夢。
—
某一天。
系統卻跳出通知。
—
「經查。」
—
「你從五年前開始。」
—
「就在營業。」
—
她終於笑了。
這次。
有點大聲。
—
原來。
少年漫畫裡。
主角練了十年。
最後得到的。
不是稱號。
—
不是神器。
—
不是後宮。
—
是。
—
統一編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