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尼信》
她是在迴轉壽司的盤子上。
看到那一抹。
黃色。
停了一下。
—
不是鮭魚。
不是玉子。
也不是芒果。
—
是一片。
看起來像生魚片。
卻黃得有點。
太整齊。
—
她把筷子停在半空。
盯著。
那條切面。
像有人拿尺。
量過。
像有人拿模。
壓過。
像便利商店。
新出的。
海鮮蛋糕。
—
旁邊有人說:
—
「那個叫尼信。」
—
她沒立刻夾。
只是又看了一眼。
—
外面。
是魚肉。
裡面。
是魚卵。
一層白。
一層黃。
切得工工整整。
比有些人寫履歷。
還漂亮。
—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以前以為。
生魚片。
就是海。
就是船。
就是凌晨四點。
魚市場裡。
穿雨鞋的大叔。
拿著刀。
順著魚骨。
慢慢片下來。
—
結果長大才知道。
有些魚。
也開始。
走工業風。
—
像壽司。
也像模型。
像海鮮。
也像甜點。
—
她夾起來。
放進嘴裡。
脆。
鹹。
油脂不多。
魚卵先響。
像有人在舌頭上。
踩碎。
一小把。
黃色氣泡紙。
—
她忽然想到。
人類真的很奇怪。
—
看到肉被組合。
會喊:
—
「科技與狠活。」
—
看到魚被組合。
卻說:
—
「哇,日本職人精神。」
—
她看著盤子。
沒有說話。
只是把最後那一口。
慢慢吞下去。
—
有些東西。
不是不能加工。
—
只是。
名字取得夠日文。
刀工切得夠漂亮。
大家就願意。
把工廠。
叫成。
匠心。
《以青|世界上沒有這種魚》
她是在看到。
那片切面。
停了一下。
—
黃。
白。
銀。
—
整齊得。
不像海。
比較像。
美術課。
—
她把手機放大。
又看了一次。
—
魚肉包著魚卵。
魚卵躺在正中間。
切面平整。
像有人拿游標。
對齊。
置中。
儲存。
—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小時候。
她一直以為。
魚。
就是魚。
—
海裡游。
網子撈。
刀子切。
盤子上桌。
—
頂多。
大一點。
小一點。
肥一點。
瘦一點。
—
直到長大。
她才發現。
有些魚。
根本沒有出生過。
—
不是絕種。
—
是。
從來沒有存在過。
—
它出生在。
冷凍工廠。
白色日光燈。
不鏽鋼工作台。
還有一群。
穿著白袍的人。
—
有人把魚卵。
放進魚肉。
有人壓模。
有人定型。
有人切開。
—
那一刀下去。
全場安靜。
—
黃金色。
剛好。
在正中央。
—
像海。
又不像海。
像天然。
又比天然。
更像天然。
—
她忽然有點想笑。
—
她開始想像。
第一個發明這東西的人。
—
可能四十幾歲。
可能有點禿。
可能每天開會。
講毛利。
講損耗。
講客單價。
—
結果某一天。
他把魚卵。
塞進魚肉裡。
切開。
—
停了一秒。
—
旁邊的人。
沒有說話。
—
再下一秒。
—
「欸。」
—
「這個可以。」
—
她甚至能想像。
那個男人。
嘴角微微上揚。
手比了一個。
V。
—
不是因為。
他發現新物種。
—
而是因為。
他發現。
—
如果切得夠漂亮。
人類。
根本不在乎。
世界上。
原本有沒有。
這條魚。
—
她看著盤子。
沒有說話。
只是忽然懂了。
—
有些創意。
不是創造不存在的東西。
—
而是讓不存在的東西。
看起來。
像本來就該存在。
《以青|將太與Excel》
她是在看到。
那塊鮪魚。
被切成。
完全一樣大小的時候。
停了一下。
—
0.8公分。
4.2公分。
油花位置。
幾乎一致。
—
像列印。
也像複製貼上。
—
她忽然想到。
以前看。
將太的壽司。
—
主角握壽司的時候。
額頭流汗。
眼神像武士。
刀落下去。
旁邊的人。
會安靜。
—
「這不只是魚。」
「這是人生。」
—
「這不只是米。」
「這是信念。」
—
她以前很信。
甚至有點羨慕。
如果活得夠努力。
是不是也能。
像漫畫裡那樣。
用一把刀。
切出自己的名字。
—
後來長大。
她看見另一種。
壽司。
—
凌晨四點。
魚市場。
不是櫻花。
是保麗龍。
不是海風。
是柴油味。
—
不是。
「將太,今天交給你。」
—
而是。
—
「A級鮪魚12公斤。」
「含稅。」
「今天毛利18%。」
「冷藏區庫存剩兩盤。」
—
她站在玻璃外。
看著師傅。
—
手很快。
快到像。
不需要思考。
—
切。
放。
刷。
握。
切。
放。
刷。
握。
—
像工廠。
也像祈禱。
—
她忽然有點懂。
為什麼有些人。
做一行。
做二十年。
臉越來越安靜。
—
不是沒有熱情。
—
是熱情。
如果每天都要付房租。
繳勞健保。
算食材損耗。
補員工排班。
—
最後。
就會慢慢學會。
把武士道。
存成。
Excel。
—
她夾起一貫壽司。
放進嘴裡。
米是溫的。
魚是冷的。
—
那一瞬間。
她忽然明白。
—
漫畫沒有騙人。
現實也沒有。
—
只是。
將太長大以後。
可能也得學會。
先開電腦。
再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