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案第五天,雨終於停了。
台北的天空像被洗過一遍,灰白乾淨得不真實。
指紋鑑識出來了,人員回報:「刀柄上目前只有一組指紋,初步判定是女方的。」
羅志強沒回話,只微微眯起眼。
家裡的水果刀,有女方指紋很正常。
但羅志強隱約感覺這案子不是那麼一般。
果然鑑識人員接著把毛髮報告遞了過來:「羅隊,我們把現場採集的毛髮做了初步鑑識,發現了三個人的毛髮,一個是死者陳明,一個是李靜茹,這兩人的毛髮佔大多數,但在陳明的屍體附近發現了不知名的毛髮,數量很少,只有幾根。」
第三個人的毛髮?而且還在陳明屍體附近?
這時小張拿出一張照片,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頭兒,我們搜她家時,發現她家書牆上的書,種類超多,有中文古詩詞、運動養生、美術史、催眠治療、程式語言、醫學論文,地理雜誌等等,什麼書都有,不愧是老師,很愛讀書。」
羅志強有點訝異:「研究這麼廣?是她讀的還是陳明讀的?」
「從筆跡看起來是李靜茹的,厲害的是每一本都幾乎是用螢光筆畫過重點,旁邊還有備註,這麼認真的很少見啊,搞不好他還會寫程式咧,哈哈!」小張嘻皮笑臉的說。
羅志強點頭:「有發現什麼疑點嗎?」
小張說:「這倒是沒有,各類的書都有,並沒有哪一本比較不同……」
羅志強皺著眉:「好,我知道了,請李靜茹來一下警局。」

下午,李靜茹走進刑事局時,門口的地板仍帶著水痕,像這座城市從未真正乾燥過。她在櫃檯報到,警員帶她穿過一條長廊,牆上貼著「依法行政,清廉自持」的標語,字體紅得刺眼。
問訊室的門關上時,聲音沉悶,像一記落槌。
室內燈光冷白,桌上放著一杯水,杯壁有薄霧,水面平靜。
李靜茹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她穿著米色毛衣,乾淨得像剛從課堂走出來。
羅志強坐在對面,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一疊資料放在桌上,沒有翻開,只是用指節輕敲兩下紙面,像在提醒她,這裡不是學校,也不是家。
「李老師。」他開口,語氣平穩,卻像刀背貼著皮膚,「我們這幾天查到一些東西,想請妳再確認。」
李靜茹點頭,聲音仍然柔軟:「我一定配合。」
羅志強抬眼看她,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的呼吸節奏,才把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是陳明的手機截圖。
螢幕停在最後那條未送出的訊息:
「靜茹,對不起,我不能再」
羅志強說:「這句話,後來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李靜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眼神與手不約而同的微微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種顫抖壓回去。
她沒有哭,至少一開始沒有。
「我不知道。」她說得很慢,像在挑字,「是他惹我生氣?還是他的生意……有什麼狀況……。」
羅志強沒有追問「生意是什麼」,只是把筆轉了一圈,淡淡說:
「妳知道嗎?你們有三天沒有使用手機對話了,而一個人在死前打出『我不能再』,通常後面接的不是『工作』。」
李靜茹的指尖輕輕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低聲道:「羅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也希望我知道。」
羅志強盯著她的臉,像在看一張畫布,想找出某個筆觸是不是多餘。
他忽然把資料收回去,往椅背一靠,換了個方向:
「家裡,最近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去過你家嗎?」
李靜茹不解的問:「別人?我每天出門時他在睡覺,晚上回到家時,陳明幾乎都不在家,白天他有沒有找朋友或客戶來家裡我就不清楚了,陳明很少告訴我他生意上的往來。」
每次問話,李靜茹就像是一個對話終結的機器。句句都問不出一條線索,只能警方自己查。
但羅志強還不能說查到第三者毛髮的事,資料還不夠。
「那李老師,這幾天妳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人?」
李靜茹的眼皮微微一跳。
那是一瞬間的反應,快到像錯覺,但羅志強看見了。
她沉默了兩秒,才點頭。
「有。」她說。
羅志強眉頭微動,沒有催促,只把錄音筆推近了一點。
李靜茹的聲音仍輕,卻比前兩天更清楚:
「命案當晚,我收到一條陌生簡訊,說要約見面,我並沒有理睬,但在前天傍晚,我從便利商店走出來,有個奇怪的女人突然攔住我。她戴著墨鏡、口罩,帽子壓得很低,我看得出她很瘦,但是態度……很兇。」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那個女人還在她面前。
「她說,你知道你先生都幹了些什麼嗎?」
羅志強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你怎麼回答?她說了名字嗎?」
李靜茹搖頭:「沒有。她只說她不是來問罪的,她只是來跟我說,我丈夫不是好人。」
羅志強問:「她為什麼這樣說?她威脅妳嗎?」
李靜茹的嘴角微微顫動。
「她沒有直接威脅。」她低聲說,「但她凶狠的語氣充滿憎恨,像在告訴我她隨時可以做任何事。」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紙面是常見的書頁材質,但紙張有點舊,稍微泛黃,攤開紙條可以發現角落有水痕暈開的痕跡。
她把紙條放在桌上。
羅志強伸手拿起來,沒有急著看號碼,而是先看那行字。
紙條上寫著:
「他們不只兩個,還有第三個在拿錢。」
旁邊是一串台灣的手機號碼,另一串是十一碼,有幾個數字模糊不清。
羅志強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筆跡有些潦草,但這個字句,不像情緒失控的人隨手寫的。
更像是某種「提醒」,甚至像「投放」。

他問:「這紙條是她給妳的?」
「是。」李靜茹點頭。
羅志強又問:「她怎麼知道妳住哪?又怎麼知道妳的行程?」
李靜茹抿唇,手指輕輕抓住包包的背帶:「我不知道……但我那天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遠處停著一台黑色的車。車窗很暗,看不到車裡是否還有其他人。」
羅志強沒表情,只是把紙條放在桌上,用指尖壓住。
「她還說了什麼?」
李靜茹遲疑了一下。
這次她真的像在掙扎,彷彿說出口就會惹來更深的麻煩。
最後,她才低聲說:
「她說,『妳先生死得太輕鬆。』」
問訊室裡一瞬間變得很安靜。
連冷氣聲都像被關掉。
羅志強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終於抬頭看著李靜茹:
「李老師,妳為什麼現在才說?」
李靜茹的眼眶紅了。
「我怕……」她發顫的說,「我怕我說了,會遭到報復。」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忍不住:
「我也怕,你們會覺得我在轉移焦點……但是,我說的都是真的……」
羅志強盯著她。
他見過太多人說「我怕」,有些是真的怕,有些是用「怕」掩蓋別的東西。
李靜茹的恐懼不像演的,但又有一點節制。
「後來呢?」羅志強接著問。
「……沒有後來,我當時很害怕,直接離開現場了,對方也沒有追過來……」李靜茹眼神帶著恐懼。
羅志強拿起紙條,收進資料夾。
「這兩個號碼,我們會查。」他說。
李靜茹點頭,低聲道:「謝謝。」
羅志強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沒有回頭,語氣像隨口一問:
「李老師,妳平常有寫筆記的習慣嗎?」
李靜茹怔了一下。
「寫筆記?」她重複。
「嗯。」羅志強說,「我們在妳家的書牆看到很多書。種類非常多,每一本都有螢光筆畫線,還有密密麻麻的旁註。」
李靜茹不解的看著羅志強,像在思考一個太平常的問題為什麼會被拿來問。
她最後像是理解了,輕聲說:
「因為學生喜歡亂問,我就去找書來解答,索性就細讀一下,讀書寫筆記,我的習慣,這有……什麼問題嗎?」
羅志強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暖,甚至有點薄。
「是嗎?」他說,「做筆記真是個好習慣。」
門關上。
李靜茹坐在原地,過了幾秒才慢慢站起身。
女警帶她走出刑事局,外頭的天空灰得乾淨,沒有雨。
她上了計程車,車門關上那一刻,她的肩膀才像真正放鬆。
司機問:「小姐,要去哪?」
李靜茹報了地址。
車子起步後,她從包包最底層,摸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國中女孩的照片,穿著制服,站在校園裡笑得很燦爛。
李靜茹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凝視。
像在確認某個早已下定的決心。
她把照片收回包包,拉上拉鍊。
窗外街景後退,陽光短暫穿過雲層,落在車窗上,像一條白色的刀光。
她閉上眼,嘴唇微動,像在心裡默念一段話。
而那段話,沒有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