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生技農場的幽靈機房後,瑪爾城的梅雨終於有了短暫的停歇。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雲,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曾引與導師並肩走在天橋上,腳下的車流已經恢復了早尖峰的喧囂。
「你把那個林哲宇的引源梳理得很乾淨。」導師將熄滅的菸斗收進風衣口袋,目光深邃地看著曾引,「但你自己呢?渡鴉,你心底壓抑的『執念』,似乎讓你的靈魂基座承受了太大的耗損。」
曾引停下腳步,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天橋的欄杆,望向瑪爾城的另一個區塊——那是他家所在的方位。
「代理人的第一鐵則,就是『不可干涉』。」導師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嚴厲,「我們觀察因果,梳理引源,但絕不能因為私人的情感,去強行扭曲人界的生死軌跡。你昨晚承受了林哲宇的執念,那種重量會讓你的靈魂基座產生劇烈波動。這幾天,離你家人遠一點。如果你身上的靈界引源外洩,侵蝕到了她們脆弱的載體,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分寸。」曾引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淡,但隱藏在大衣口袋裡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頭。
與導師分別後,曾引並沒有回到第三邊界的據點。他的雙腳像是執行了某個無法被中止的強制腳本,自動將他導航到了那個他最不該靠近的座標。
那是一間位於街角的幼兒園。
曾引站在幼兒園對面的騎樓陰影下,將自己的引源波動降到最低,彷彿將自己偽裝成系統環境裡的一段空字元。
八點二十分。熟悉的休旅車停在路邊,妻子撐著傘,牽著穿著黃色雨鞋的玲玲走下車。玲玲的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隻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兔子絨毛娃娃。
曾引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種名為「思念」的系統錯誤再次爆發,瘋狂地消耗著他的理智。他能清晰地看到玲玲臉頰上的嬰兒肥,看到妻子眼角因為獨自操勞而新添的疲憊。
玲玲,爸爸在這裡。
他在心底無聲地呼喚,但現實的物理載體沒有給予任何回饋。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玲玲手裡的兔子娃娃不小心滑落,掉在滿是積水的柏油路上。小女孩急得叫了一聲,掙脫了妻子的手,轉身跑向車道去撿娃娃。
而就在下一個街角,一輛失控的物流貨車正以完全超速的姿態衝出紅燈,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筆直地朝著乖乖的方向衝去。
「玲玲!」妻子的尖叫聲劃破了早晨的寧靜。
在那萬分之一秒內,曾引的大腦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超頻運算。
距離:15公尺。 車速:時速80公里。 煞車距離:不足以避免碰撞。 預計結果:致命的物理載體損毀。
這不是靈界引發的異象,這是一場純粹的現實意外。但對於曾引來說,這是一個絕對不允許發生的系統崩潰。
「中斷請求(Interrupt Request)!」
曾引發出一聲低吼,瞬間衝出了陰影。他完全無視了導師的警告,將白玉煙斗從口袋中拔出,強行啟動了自己作為代理人的最高權限。
他無法觸碰實體的汽車,也無法直接推開玲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直接介入這場意外的「底層邏輯」。
曾引的眼中,世界瞬間褪去了色彩,變成了由無數半透明「因果絃」交織而成的立體陣列。他看到了一根粗壯的、帶著血紅色的因果絃,正將那輛失控的貨車與玲玲的未來強行綁定在一起。
「給我斷開!」
曾引將白玉煙斗狠狠砸向那根血紅色的因果絃。
「嗡——!」
兩股強大的引源在空氣中劇烈碰撞。曾引沒有去切斷乖乖的因果,因為那會損害她的靈魂基座;他選擇了最危險的做法——他用自己的引源作為「誘餌」,強行覆寫了貨車的目標節點。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貨車的右前輪突然壓到了一塊不起眼的碎石,整個底盤發出詭異的扭曲。龐大的車體在距離玲玲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奇蹟般地發生了偏轉,「轟」的一聲巨響,狠狠撞上了旁邊的消防栓,水柱沖天而起。
妻子撲上前,一把將嚇呆的玲玲緊緊抱在懷裡,跌坐在積水中,泣不成聲。
而站在兩公尺外的曾引,卻承受了篡改現實因果的恐怖反噬。
「噗——」
曾引猛地噴出一口帶著灰色雜訊的鮮血。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基座彷彿被某種高壓電流擊穿,白玉煙斗的光芒變得極度不穩定,發出過載的悲鳴。
這就是代理人干涉人界生死的代價。系統的除錯機制已經發現了他這個異常程序。
曾引跪倒在地,痛苦地喘息著。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他死死盯著雨幕中的妻女,確認她們的載體毫髮無傷。
突然,被妻子抱在懷裡的玲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
小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睛,穿透了漫天的水花,筆直地看向了曾引所在的虛無位置。
「爸爸……?」玲玲用微弱的聲音呢喃著,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觸碰空氣中那抹殘留的溫度。
妻子愣了一下,順著玲玲的視線看去,那裡空無一物,只有被撞壞的消防栓噴出的水霧。
「玲玲不怕,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出差……他會保護我們的……」妻子緊緊抱著女兒,眼淚與雨水混在一起。
曾引顫抖著站起身,心臟像是被一把生鏽的刀反覆切割。他知道,玲玲那微弱的感應,是因為他剛才強行動用引源,導致自己的靈魂頻率與玲玲的因果產生了短暫的「非法橋接」。
如果他再多停留一秒,他身上那混亂的第三邊界引源,就會開始侵蝕她們的生命。
「退出(Disconnect)。」
曾引咬著牙,強行切斷了自己與這片空間的聯繫。他的身影在水霧中化為一陣灰色的光塵,徹底消失在瑪爾城的街角。
回到第三邊界的暗巷裡,曾引靠著冰冷的牆壁,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林哲宇死前的絕望,以及剛才乖乖差點被撞上的那一幕。
「如果『秩序端』的底層協議,規定代理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珍視的人受到傷害……」曾引看著手中黯淡的白玉煙斗,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且危險。
「那這個系統,就是存在缺陷的。」
身為一個工程師,遇到存在缺陷的系統,唯一的做法不是妥協。
而是尋找漏洞(Exploit),獲取最高權限(Root Privilege),然後……強行覆寫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