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瑪爾城,梅雨季的鋒面提早報到,整座城市被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氣中。
曾引站在十字路口的安全島上,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傘海與車陣。紅綠燈跳轉,引擎的轟鳴聲與行人的腳步聲交織成龐大的數據流,穿透了他的身體。
一台疾駛而過的外送機車直接撞上了曾引的肩膀,卻像穿過全息投影般毫無阻礙地開了過去,只在他的灰色大衣上留下了一陣微弱的空間漣漪。
「『唯讀模式』(Read-Only Mode)。」
曾引推了推金絲眼鏡,低聲吐出這個詞。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他可以觀察這座城市,可以讀取這世界的每一行代碼,但他失去了「寫入」的權限。他無法觸碰實體,無法留下指紋,甚至無法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前觸發紅外線感測器。
他成了一個被現實世界隔離的旁觀者。
這幾天,他總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離家不遠的街角,遠遠地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那是妻子名下的房子,也是他曾經避風的港灣。昨晚,他看著妻子在客廳裡笨拙地組裝一個新的除濕機,女兒則在一旁抱著絨毛娃娃,好奇地看著散落一地的零件。
曾引的本能讓他想衝進去,拿起螺絲起子,三兩下把那台機器搞定。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家門的瞬間,白玉煙斗發出了刺痛的警告——他身上的「第三邊界」因果,一旦與毫無防備的家人接觸,就像是在脆弱的作業系統中強行寫入一段高權限的異常代碼,會瞬間摧毀她們的「靈魂基座」,折損她們的陽壽。
他只能站在雨中,看著妻子滿頭大汗地看著說明書,看著乖乖因為無聊而趴在地毯上睡著。直到客廳的燈光熄滅,他才轉身走入陰影。
這種無能為力的距離感,比在影之市面對人造惡靈更讓他感到窒息。
「別看了,渡鴉。你的頻率如果在同一個座標停留太久,會引起『秩序端』巡邏機制的注意。」
導師的聲音從身後的騎樓陰影中傳來。他今天換了一件灰色的風衣,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直傘,傘面上沒有沾染半滴雨水。
「我只是在進行日常的系統監控。」曾引轉過身,將情緒完美地隱藏在冷靜的鏡片後方。
「隨你怎麼說。不過,我們有新的委託了。這一次不是黑市的非法交易,而是發生在人界的『自然錯誤』。」
導師遞過來一份牛皮紙袋。曾引接過,紙袋的材質在接觸到他手指的瞬間,轉化為一連串只有代理人能解譯的光流,直接匯入他的視網膜。
目標地點:生技農場,某生技公司舊辦公大樓。 異常回報:空間陣列索引超出範圍(Array Index Out of Bounds)。俗稱「鬼打牆」。
曾引快速掃讀著腦海中的日誌資訊:「一棟只有十二層樓的建築,在午夜過後,電梯會隨機停靠在不存在的『第十三層』?而且已經有兩名夜班保全在裡面迷失,被發現時精神狀態呈現嚴重的記憶體溢位現象,無法進行正常溝通?」
「沒錯。」導師點燃了白樺木菸斗,吐出的煙霧在雨中凝結不散,「秩序端原本打算直接派『清道夫』過去,把整棟大樓的靈場連同那個異常點一起格式化。但大樓的業主不希望事情鬧大,他們透過特殊的地下管道,找到了我們『第三邊界』。」
「靈魂基座剝離是最粗暴的解法。」曾引的眉頭微微皺起,工程師的職業病讓他對這種一刀切的手段感到反感,「只要出現異常,就連同周遭的正常環境一起抹除,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只是在掩蓋系統漏洞。」
「這就是秩序端的作風,他們只在乎系統的純淨,不在乎裡面的數據是否有遺憾。」導師冷笑了一聲,「所以,這個『除錯』任務交給你了。查出那個多出來的『第十三層』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關閉它。」
曾引將白玉煙斗握在掌心。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在系統開發裡,如果一個程序在結束後仍然駐留在記憶體中,不斷消耗資源,我們稱之為『背景常駐程式』(Background Daemon)。」曾引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在靈界,這種現象叫什麼?」
「我們稱之為『執念』。」導師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那些死去的、或者活著卻極度痛苦的人,他們強烈的情感無法被世界的底層協議正常回收,就會具象化成這種異常的空間或實體。」
「了解。」
曾引轉身,朝著捷運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雨中逐漸變得透明,彷彿正在切換到另一個網路頻段。
「走吧,去看看那個拒絕被系統關閉的『執念』,到底承載了什麼樣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