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廚餘桶裡的晚餐
曜城不相信眼淚,只相信結果。
曜城的夜晚,從來不屬於窮人。
燈光屬於高樓,音樂屬於酒館,笑聲屬於刷卡後才配擁有的人。至於飢餓,通常被安置在鏡頭照不到的地方。
沈策走在主街盡頭,穿過一整排精品櫥窗。玻璃裡的模特兒穿著一件外套,價格夠他活上半年。她們沒有表情,卻比街上的人更像人。他沒停下來。
胃在抽痛,像有隻手伸進腹腔,反覆擰緊。那種痛久了,會讓人忘記尊嚴長什麼樣子。
他拐進巷口。這條巷子夾在兩棟商業大樓之間,白天送貨,夜裡丟棄。牆面油膩,地面潮濕,霓虹燈的餘光只照到入口,再往裡走,就像城市刻意遺忘的一截腸子。
盡頭亮著一盞黃燈。燈下有三個黑色廚餘桶。
沈策看見那盞燈時,眼神終於有了活氣。那不是燈,是今晚還能活下去的證明。
他走近兩步,停住。黑暗裡,有呼吸聲。低沉,急促,帶著警戒。
接著,一雙眼睛亮了。再一雙。再一雙。
五隻野狗從桶後慢慢站出來,瘦得肋骨分明,嘴角掛著唾液,眼裡全是同一種東西——餓。牠們不是在看人,牠們在看食物。
沈策也餓。他低頭看見自己赤裂的手背、結痂的指節、鞋底開口的破鞋。這城市把他啃得剩下一副骨架,現在連狗都想分一口。
領頭那隻土黃色公狗壓低前腿,喉間滾出警告聲。沈策沒退。退後,是空腹。往前,可能是死。但人餓到一定程度,會把死亡排到明天再說。
第一隻狗撲上來時,他側身慢了半拍,肩膀立刻被咬下一塊皮肉。劇痛像火燒進骨頭。第二隻咬住小腿,第三隻撲向背後。沈策踉蹌跪地,血滴進積水裡,像被夜色吞掉。
他抓住那隻土黃狗的脖子。手指陷進毛皮,勒住氣管。狗瘋狂掙扎,牙齒在他手腕上撕出一道口子。沈策咬緊牙,額角青筋暴起,猛地把牠的頭往水泥地砸下去。
砰。狗哀嚎。砰。其他四隻退了一步。砰。聲音短促而乾脆,像某種關門聲。
土黃狗不動了。
巷子突然安靜。剩下四隻狗夾著尾巴後退,喉嚨還低吼著,卻已經開始害怕。牠們看得懂一件事——眼前這個男人,比飢餓更兇。片刻後,牠們轉身逃進夜裡。
沈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發疼。他抹了一把臉,看向那三個廚餘桶,然後笑了。笑得像咳嗽。
他拖著身體爬過去,靠在桶邊,顫抖著掀開蓋子。酸腐味撲面而來,魚骨、剩飯、半塊牛排、沒喝完的濃湯、融掉的甜點,全混成一團。這是別人吃剩的人生。
他伸手抓了一把飯塞進嘴裡。冰冷、油膩、帶酸味。胃卻安靜下來了。他又抓第二把、第三把,像怕有人搶,像晚一秒,世界就會收回施捨。
不遠處,那隻死去的狗躺在地上,嘴還半張著。沈策吃著吃著,忽然停住。他看著牠。
「抱歉。」他說。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
風吹過巷子,垃圾袋摩擦作響。遠方主街傳來跑車聲與笑聲,像另一個星球。
沈策靠著桶坐下,嘴角還沾著醬汁,眼皮越來越重。這是他今天唯一一餐,也是這城市給他的全部溫柔。
他閉上眼。
不知道幾個街口外,一棟四十五層高的大樓正在徹夜佈置。紅毯、花牆、媒體區、慈善捐贈台,全都準備迎接明早的盛會。而改變整座曜城的第一塊骨牌,正睡在廚餘桶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