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信封袋裡的派克金筆》(留白版)─文學與藝術(32)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作者:陳華夫

多年後打掃書房,又在抽屜底層摸到那只黃色信封袋。
牛皮紙早已泛黃變脆,摺痕處起了毛邊。我沒拆開。
袋裡原本該裝著幾十封粉紅色信紙,後來只剩一支黑色鑲金邊的派克金筆。
筆桿上的金漆磨掉了一小塊,是當年遞出去時,指尖發抖磕在桌面上留下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我將信封袋推回抽屜深處,關上木匣。咔噠一聲。
* * *
一彎殘月,冷冷地掛在天邊。
我挪了重心,由左腳到右腳,左腳已經酸麻,得換右腳。
多年後回想,那個在院子裡罰跪的少年,總懂得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左右輪流麻,比雙腳一起麻,少點難過。
今天夠倒楣,才擊出一記凌厲抽殺球,老遠,瞧見妹妹馬貞跑來。
「哥,快回去!」妹妹馬貞小我兩歲,最不忍父親毒打我。
球拍丟給妹妹,三步兩步跑回家。
迎面,父親吼聲:「叫你不要出去混太保,我看你是皮癢了,功課做完了沒有?」
「做完了。」
「每一科都考了一百分沒?」
「沒有。」
「講過多少次,沒有每科一百,就不准出去玩,到院子裡罰跪!」
右腳又酸麻,再回左腳。
今天,算是走運,躲過一頓鞭子。
肚子陣陣絞痛,胃餓過頭的抽搐,罰跪不准吃飯。
夜已深,透過竹籬笆的縫隙,窺見四鄰的燈光,已熄滅。
盼到母親來說:「快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我才一屁股癱躺在地上,霎時,千萬支細針,刺進雙腳,酸麻到不行。
半晌,才能扶著牆壁,拖行進了客廳。
打開牆角的行軍床,架在擁擠的椅子和茶几之間。
動作得快點,天亮前,得還原客廳。
方才伸直不太聽使喚的雙腳躺下,鼻頭難忍的酸澀,我咬緊牙關,把臉埋進臂彎,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抽氣。眼眶乾澀得發燙,卻擠不出一點濕意。
上次,拿到桌球賽冠軍獎品,黑亮鑲金邊「派克金筆」,腦裡浮現出父親那支斑駁泛白的舊金筆,連夜獻給父親。
萬沒料到,父親蹙起眉頭,冷颼颼地說:「說過多少次,要多花些時間念書,你就是不聽,這東西我不要。」
我低頭看著那支筆,金邊在昏暗裡反著冷光。
* * *
多年後我才明白,我不再於客廳架起行軍床,是搬進大學宿舍以後,
一日,我與隔壁同學辯論尼采與柏拉圖,聲音在空盪的樓道裡來回撞擊。同學皆無法安眠,直到天亮,上課鐘響,我才發現兩腳已是酸麻到不行,忍著喉嚨沙啞,鳴金收兵。
* * *
上了大學,回家,我是能免則免。
今天,回家討生活費,每月一次。
步出老家火車站,天空陰霾,飄著細雨,一排排的排班三輪車,都放下擋雨的透明膠布。家裡生活向來拮據,供大姊念大學有困難,大姊才考進三年制高中師範。
大姊自十八歲起,賺小學老師薪水,貼補家用。
家裡七口人吃飯,只靠父親微薄軍人薪水,往往月底,難以為繼,逼母親向鄰居借錢買菜。
能念大學,家裡別的事不應說三道四了。
我不願回家,另有緣由。
大姊又抄起藤條,打罵讀小學的弟弟。
妹妹馬貞甚是不滿,姊妹倆經常口角。
今天,前腳踏進家門,聽見妹妹吼叫:「大姐,妳不可以動不動就打弟弟!」
「為什麼不可以!爸若不打妳哥,他今天考得上公立大學?」大姊一邊回嘴,一邊瞥了一眼進門的我。
「不要吵了,煩不煩,妳倆再吵,我就要冒火了!」
父親上了年紀,已漸少高聲怒罵。
不料,聽見妹妹回嘴:「我就要吵,大姊打小弟,本來就不對,你卻每次袒護她,根本是助紂為虐!」
妹妹竟敢回嘴。
若我回嘴,先抽二十鞭。
只見父親縱身撲向妹妹,揮舞雙臂,重拳驟然而下。
父親從未罵過乖巧瘦小的妹妹,更沒打過。
我飛奔過去,撲趴在父親背上,力圖架住父親揮舞的雙臂。
無奈,從小罰跪,營養又不良,身形單薄瘦小,不敵父親高大壯碩,被他架離地面,來回甩盪。
好一陣子,父親放盡了氣力,口中呢喃:「竟敢回嘴,我打死妳,打死妳......」
我快步攬妹妹入懷,四面環抱著她。
父親要再打,打我吧。
妹妹沒有哭喊,身子卻像秋葉般劇烈顫抖。我指尖貼著她冰涼的肩胛,觸到她頸側的冷汗。不能再拖了......
脫下夾克,套在妹妹身上,扶上腳踏車,「抱緊我,不要摔下去。」
急忙跨上腳踏車,回頭瞧了一眼呆愣在門口的父親、大姊、二姊、弟弟及母親,死命的踩踏出去。
天空仍飄著細雨,冷風迎面撲來,我打了個冷顫,頓覺妹妹的身體已回溫,沒先前的冰冷。
我死命踩踏。風變急,雨也加大。夾克下,她冰涼的肩胛貼著我的背,隨著車鏈的節奏微微起伏。過了這個上坡,前面是醫院。
* * *
木棉謝了又開。馬明書架上的獎盃越堆越高,宿舍走廊的辯論聲越來越響。
別人眼裡的「馬蓋先」,遇到心儀的女生,卻總是下意識地往後退半步。
他習慣了修理一切。壞掉的收音機、接觸不良的線路、卡殼的自行車鍊,到他手裡總能恢復運轉。
* * *
到了1971年,馬明升上大四。
一天,他晨跑經過鋼琴教室,耳朵傳來蕭邦的夜曲。
尋著琴聲,瞧見一位水藍色連衣裙的女生,長髮披肩,白皙纖細的手指優雅的飛舞在黑白鍵盤上。臉龐白裡透紅,凝脂般頸項,窄窄肩膀,挺立胸脯,指尖落在琴鍵上的角度,乾淨得像沒沾過灰塵。
馬明劈劈啪啪地拍手,說:「蕭邦彈的真美,我是物理系四年級馬明,同學叫我『馬蓋先』。」
「我是音樂系四年級,王薇。」
王薇合上琴譜,放進米色手提袋,瞅了一眼馬明,轉頭離去。
* * *
馬明晚上跑遍書店,選中俗氣的粉紅色系列信封與信紙。
首次寫情書,怎麼寫都不滿意。
那些在報紙、校刊寫文章的本領,皆派不上用場。
揉掉了大半本信紙,才勉強完成一封。
他深怕吃女孩的閉門羹,只剩寫情書一途。
* * *
粉紅色信紙上的字跡透了進去,浮起些刻痕。
數天後,王薇回家。
「小姐,有妳一封信,粉紅色的。」劉媽把「的」,拖得很長,還朝王薇擠了擠眼睛。
拆開來,馬明的。
「小姐!差點忘了,妳爸交代,六點圓山飯店給妳袁叔接風,特別叮嚀,不許穿T恤牛仔褲平底鞋。」劉媽說。
王薇瞅了手錶一眼,已經5:30,得快換衣服。
袁叔是爸爸在美國康乃爾大學留學時的同窗。
爸爸回台創業,袁叔則在哈佛大學教書。
王薇選中了水藍色小晚禮服,在鏡子前側了側身,指尖將領口理正,配上黑色法式三吋高跟鞋。
她踏進圓山飯店的宴會廳,映入眼簾奪目的鑲鑽吊燈,撲鼻而來觥籌交錯的四溢酒香。
小晚禮服裹不住的香肩與乳溝四處可見,校園的T恤與牛仔褲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王薇聽到袁叔對身旁的兒子說:「麥可,你看,大美人終於來了,相信我說的吧!整個麻州劍橋,哈佛、MIT找不到這麼有氣質的美女。」
麥可袁舉杯對王薇的爸爸說:「王爹地,你福氣真大,有這麼漂亮的 daughter。」他舉杯的姿態甜膩,像個撒嬌討糖的孩子。
王薇偷偷打量麥可袁,挺拔的駝絨羊毛米色西裝,正好般配她的小晚禮服與身材。
* * *
我回想起來,等信真難熬。
每次回宿舍,急著去開信箱,無例外,鎩羽而歸。
後悔,不該魯莽寫情書。
第四天,王薇回信了。
馬明一刻不停,買了個大號的黃色信封袋,王薇回信編為001號,小心翼翼放進黃色信封袋裡。
馬明正式追求王薇了。
寫情書,雖是苦差事,卻可省下他不少約會上館子、看電影的錢。
* * *
「哥!」妹妹馬貞迎面叫住馬明說,「你是不是在追音樂系花王薇?」
馬貞1969年,兩年前,考進了同校,兄妹倆是學長學妹。
我未置可否,說:「妳認識王薇?」
「誰不認識,她爸是我們『慈幼社』樂捐大戶。上次,社裡的慈善音樂會,她水藍色小晚禮服,三吋高跟鞋、步出黑色賓士轎車,男同學的眼珠子都掉了出來。」
我感到胃抽搐,說:「我趕著寄信,再聊!」
說完,揚了揚手中的信,跨上腳踏車離去。
她平常T恤牛仔褲平底鞋,是刻意的。
我把信捏在手裡,站了一會。風把信角吹得翹起。半晌,才把信丟進郵筒。
* * *
王薇家院子裡木棉花,紅紅火火開了一樹,搖曳在藍天白雲之間。
她卻來回地盯著大門上的信箱。
「劉媽,有沒有我的信?」王薇問。
「郵差還沒有來,妳已問了第三次,小姐。」劉媽說。
王薇沒回話,只走到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上的霧氣。
昨天,她紮了個馬尾巴,到高爾夫練習場外跑步,老遠看到馬明彎下腰,拼了命地揮出一杆。球是飛得真遠,可惜比麥可袁小了一號。
昨天,爸爸對她說:「聽劉媽說,妳一天要收三、四封粉紅色的信。下禮拜六,我有空,請男朋友家裡晚餐,見見面。」
王薇正和爸爸說著話,劉媽就來說:「小姐,郵差來了,有封粉紅色的信。」
馬明信上說,他剛拿到報社付的稿費,這禮拜六,請看電影、喝咖啡。
* * *
禮拜六的電影院,擁擠。
排隊買票的,彎了兩個彎。
在那個「嬰兒潮」擁擠的年代,情人約會的「私密空間」,極度匱乏。
臺北火車站旁,西門町的旅館,兩小時「休息」,算一節。
乍看,旅館門前都沒有長龍排隊。
情人們都先拿了定時入場的號碼牌,再避人耳目的四處逛街。
旅館房間供不應求之下,電影院及「純喫茶」,替情人開了另一扇門。
* * *
電影院走道很窄。我手臂僵直,不敢動。她柔軟的胸脯隔著衣料緊緊貼上來,體溫一點一點滲過來,比銀幕上的光更燙。
王薇前陣子才允許雨中依偎,傘下偷吻。
我才熟悉了她淡淡的體香。
有次過馬路,不小心環住了她的腰肢,頃刻,被她掙脫。
我手僵在半空,找不到落點。
* * *
電影散場,我倆進入外牆霓虹燈耀眼的「西海岸」,西門町消費最貴的「純喫茶」。
不用排隊,我打聽過。
裡面一片漆黑,地上微弱的走道燈,間隔著數目不詳的高背雙人火車座椅,保證誰的臉孔對方都看不清楚。
王薇這才寬心下來,方才還跳得七上八下。偷偷摸摸,把命都搭了進來。
我附在她耳邊輕聲說:「帶妳見識一下,沒來過吧!」
「你來過?」
「沒有。」
我手心隨即被王薇重捏了一下。

服務員打著迷你手電筒,端來飲料,收了錢,消失於黑暗中。
茶几上蠟燭杯的小火苗,搖曳閃爍,世界只留下我與她。
我閉上眼,將她往懷裡帶。
她的背脊貼上我胸膛的瞬間,我感覺到她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後才緩緩軟下來。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腰,指尖掐進我襯衫的布料裡,力道很輕。
黑暗裡,她的呼吸貼著我的頸側,溫熱、急促,帶著一絲顫音。
我喉結滾動,手臂收得更緊。布料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薄,薄得像那截快燒完的蠟燭。
我的手指在她腰側僵住。掌心能感覺到心跳的顫動。
我低頭,吻上她的眼角。舌尖嚐到一絲鹹澀。
她沒躲,反而仰起臉,迎上我的唇。輕磕的牙齒,呼吸交疊。
她的手滑上我的後頸,指尖冰涼,卻用力得發抖。
我的掌心試圖貼近那層衣料的邊緣——
瞬間,我的手腕被按住,力道大得讓我的骨節發疼。
耳邊響起幾乎聽不到的「......明,到此為止。」
我緩緩抽回手。王薇也跟著鬆開指尖,卻沒有立刻移開。
我們就那樣僵著,呼吸漸漸平復。
她坐直身子,攏了攏散開的髮絲。
我低頭盯著那截快燒完的蠟燭。火苗晃了一下,縮回玻璃杯底。耳邊只有她整理衣服的窸窣聲。
我緩緩收回僵直的手臂,摸出黑色鑲金邊的「派克金筆」,顫抖地遞了過去,說:
「後天是妳生日,送不起別的禮物,這是我比賽的獎品。」
* * *
「劉媽,等會,馬先生來晚餐,請他客廳先坐。」王薇從二樓吩咐劉媽。
王薇一早,把那隻派克金筆掛來掛去,才吐出一聲:「醜死了。」就透過樹梢瞅見馬明進門。
忙將「派克金筆」收進抽屜,匆匆下樓。
* * *
當我步入客廳,迎來的是王薇母親。
「歡迎馬先生,我是王薇的媽媽。」
「伯母好!」
奪目的鑲鑽吊燈映入眼簾,底下擺了一架白色掀蓋三角鋼琴。
客廳寬敞,足以讓我架個一兩百張行軍床睡覺。
只見王薇下樓,聽到她媽說:「這白色掀蓋三角鋼琴,少說也要兩百多萬……」
她連忙打斷:「媽,開飯了,去飯廳聊。」
* * *
王薇的爸爸一步入飯廳,就問我:
「令尊高就?」
我喉結滾了滾。白瓷筷子從指尖滑出,磕在木地板上,斷成兩截。
「家父……軍職退休在家。」
飯廳靜得能聽見吊燈水晶的輕碰。
我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 * *
王薇送走馬明,回到飯廳。彎下腰,瞪著地上的白瓷筷子,良久才把它拾起來。
爸爸對她說:「妳穿高跟鞋,怕是比妳剛才那位男朋友,高半個頭吧!妳袁叔已替妳洽談好『茱麗亞音樂學院』,就在波士頓的『麻薩諸塞大道』邊,走幾步路,過了查理斯河上的『哈佛大橋』,就到達MIT和哈佛大學。妳六月畢業,正趕上9月秋季班。」
* * *
第二天一早,我急著打電話給王薇。
「馬先生,小姐不在家,出遠門。」接電話的是劉媽。
我立刻頭皮發麻,電話另一端,傳來王薇的聲音:
「劉媽我來接……喂!是馬明?」
「是我,妳爸怎麼說?」
「我爸說,你吃飯時說話,動筷子指指點點。」
「那妳自己呢?」
「我從小最聽爸爸的話!」
我握著話筒的手,指尖冰涼。喉嚨完全卡住,半晌,才掙扎出:
「晚上8點,老地方,見最後一面。」
說完,立刻掛了電話。話筒隨即傳出單調、重複的忙音。
我仍記得,回到宿舍,翻開黃色信封袋。情書已編到五十幾號。紙張邊緣因反覆摺疊,早已泛白起毛。萬一這些信外落,怕是王薇的心頭之患。我將那些紙張反覆撫平,指腹壓過墨跡,吸乾邊緣的水漬,一一放回黃色信封袋。膠帶黏合時,發出極脆的「嘶啦」聲。在空蕩的宿舍裡,像一道關上的門。
* * *
我不敢承認,掉在飯廳裡斷成兩截的筷子是自己無法修好的。
麥可袁就不用修東西,只要喊一聲「王爹地」。
我把獎盃擦了又擦,指腹抹過冰涼的金屬邊緣。
窗外雨聲漸大。
退回情書那天,我把信封封口貼得死緊。
膠水乾透的脆響,在空蕩的宿舍裡格外清晰。
* * *
天空星稀,細雨斜落。
我瞧見王薇撐著熟悉的白底圓點小花雨傘,款款行來。
熟悉的T恤牛仔褲平底鞋,熟悉的長髮,體香。
我接過雨傘,刻意離她遠點。
不料,王薇竟依偎了上來。
她問:「那個黃色信封袋裝的什麼?」
我說:「妳的情書。」
她手指停在半空,沒去接。
* * *
我將腋下的黃色信封袋,擺在咖啡廳透明的茶几上。
耳邊傳來店裡播放的蕭邦夜曲。
只見她指尖猛地掐進黃色信封的邊緣,指節瞬間泛出死白。
「......原來只是寫寫。」
我張了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出來。只吐出一口白氣。
她忽然笑了。抓起黃色信封袋裝進米色手提袋,轉身離去。
我追到騎樓下。她已撐開小花傘,步下階梯。鞋底踩進水窪,濺起泥點,沾在她淺色牛仔褲腳上。
她沒回頭,只是把傘壓得很低,肩膀縮成一團,走得很快,幾乎是踉蹌。
斑馬線對面的紅燈亮了。我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生疼。
我想喊她的名字,但聲音卡在胸腔,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
* * *
王薇冒雨,三步兩步離開咖啡廳,回到家中。
從米色手提袋中,拿出沾了雨水的黃色信封袋,小心翼翼上下前後擦個乾淨。
再打開抽屜,將黑色鑲金邊的「派克金筆」放進去。
* * *
仍記得,那是1980年的波士頓的初春,妹妹馬貞拿到獎學金,來波士頓大學就讀MBA,她們學校宿舍春假整修,暫來我宿舍打幾天地鋪。
「小妹,我要再提醒妳,這個春假有美國朋友來波士頓找我。妳一定要用英文說妳是我妹妹,不要總是中文『喂』個不停。」
「哥,你真的要泡洋妞?」
什麼都瞞不住這個鬼靈精丫頭。
珍妮佛說春假機票不好買,還在候補中,但週末一定會到波士頓。

「妳一定要用英文說妳是我妹妹。」
我板起臉說完,低頭去轉腳踏車的座墊螺絲。轉了三圈,還是卡住。

「洋妞三兩下就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她沒看我,只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拉緊。
我喉結滾了一下,沒接話。
* * *
回想起來,珍妮佛平時很少與美國同窗嬉鬧,喜歡待在我的研究生大辦公室裡。
她放在研究生辦公室裡那台銀灰色手提收音機,大半是我在聽。
有一天,我放入一卷蕭邦的夜曲的卡帶,剛按下播放鍵,耳朵就聽到「喀啦」一聲,胃就立刻痙攣。一抬頭,就瞅見珍妮佛正背了個書包進來。
她三兩下取出散亂零落的磁帶說:「東西久了,都會壞的,我知道你喜歡蕭邦,我再去買一卷。」
我低下頭,微顫的指尖撥弄著桌上的講義。視線逐漸模糊,暈開講義上的字眼。
* * *
再說那次在公園中午,我找不到她,又得趕回去上實驗課,學生可不能等老師,就逕自開了那把鑰匙留在車上的「金龜車」。
事後,她笑著對我說:「我猜你是沒開過『手排』車,我老遠就看你開我的小『金龜車』,跳呀跳的。哪天有時間,我來教你。」我頓時像被看破手腳的小孩,渾身發燙,連我有沒有搞砸她「金龜車」的排檔,都不敢問。
* * *
餐後,珍妮佛一路開車到一望無際的蘇必略湖畔。
夜已深,偌大的湖邊公園空無一人。
她小心翼翼地仰躺了我的座椅,再仰躺自己的座椅,然後靜靜地躺在我的身旁。
幾顆星陷入了墨藍。
天地漆黑一片,絕不可能聽到「純喫茶」鄰座的呢喃聲。
我下定了決心,春假見面,把話說開,了斷。
* * *
不料,珍妮佛春假並未現身波士頓。
我板起臉問馬貞:
「有沒有老外打電話給我?」
馬貞瞪著我說:
「前天晚上,十一點多,有個洋妞打電話來,我沒用英文說是你妹妹。」
我不語,轉身下樓,跨上自行車,騎入查理斯河畔的「懷念大道」。
風灌進胸腔,像刀子一樣刮過氣管。我用力踩下踏板,車鏈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腳踏車龍頭晃了一下,我穩住,再踩。鏈條又響,我繼續踩。一直踩到那聲音變成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 * *
「哥,你猜我碰到誰?王薇。」
……
那天,就在這,瞥見了王薇與麥可袁。
我駕的帆船正筆直的沖向「帆船俱樂部」的靠泊碼頭。
我一手拉帆,一手掌舵,急切的打轉。先右手滿轉舵,再瞬間低身,閃過從頭上呼嘯而過的桅杆。
頓時,船身切向90度,昂首破浪,沿著碼頭,飛馳而去,激起長串弧線的白色浪花。透過水花,瞥見她下車時的側影。
手中的舵把突地一滑,船身兀自斜刺沖出,激起傾盆浪花,淋得全身濕透透。
風裡夾著水氣與鹽味,像極了那年珍妮佛沒說完的話,也像極了純喫茶裡,那盞始終沒敢吹熄的燭火。
* * *
我瞅了眼手錶,才發現今天是週六,怪不得「懷念大道」上,慢跑的,明顯變少。
老美週五晚,大都派對通宵達旦,早上根本起不來。
我遠遠看到,「哈佛大橋」方向,轉彎跑步來倆女生,有說有笑。
是王薇,她跑在洋妞右邊。
多年沒見,她的長髮紮了馬尾巴,上次看見她紮的馬尾巴還是在高爾夫練習場。
我刻意放慢腳步。那時我連她的手都不敢拉。
* * *
王薇跑回住處,沖了個涼。
「溫蒂!」王薇扯著喉嚨喊:「我用完浴室,該你了。」
溫蒂是兩年多的室友,還談得來,修習小提琴,也喜歡慢跑。有個論及婚嫁的男友保羅,經常膩在一起。
王薇正準備吹頭髮,門鈴響了,針孔眼裡看見麥可袁。

麥可袁推開房門時,帶進一身威士忌與古龍水混濁的氣味。
他一句話不說,只伸手碰了碰她的肩。浴袍的帶子鬆開,布料滑落肩頭。
王薇沒躲,目光垂落,盯住瓷磚縫裡一截乾涸的水漬。
他沒有試探,也沒有停頓。三兩下,空氣裡剩下的是衣物摩擦的窸窣,與他逐漸沉重的呼吸。
她閉上眼,數著天花板上吊燈折射的光斑。一下,兩下。
她發現自己正在等那個彈簧床不再被擠壓的聲音。
良久,他翻身朝外,鼾聲很快填滿了房間的空白。
她緩緩拉過床單蓋住自己,指尖碰到枕頭邊緣,涼得像那年純喫茶裡,沒握緊的蠟燭杯。

 她拖著腳步進浴室。蓮蓬頭的水迎臉而下時,聽見保羅在門外說來替溫蒂拿吹風機。
門把輕響,保羅的聲線貼近:「薇,打擾了。」
她渾身一僵,水聲蓋過了呼吸。她沒回頭,只將脊背微微弓起,讓水柱沖刷肩胛。
保羅的手臂停在半空,遲疑了片刻。
她轉過身,浴袍的帶子已在腰間打了死結。
「出去。」她聲音壓得極低,字句清晰,「別讓溫蒂看見。」
保羅僵在原地,臉色微變。
她抬眼,鏡面被水汽蒙住,只映出一雙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眸子。
這道門,他跨不過,也補不齊。

這個房子,是不能住了。
她最終決定找馬貞租屋同住。
往後許多年,每當身側響起陌生的呼吸,她總會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枕頭邊緣。那裡涼得像純喫茶裡將熄的燭火;而真正硌在記憶裡的,卻是多年前馬明懸在她腰際、始終未敢落下的那半寸距離。
* * *
那個黃色信封袋,靜悄地躺在抽屜裡,等待另一次啟封的手。
應該是在兩千年前後,我接到馬貞的電話——「哥,王薇下星期六回台,開蕭邦紀念音樂會,她說有東西要親手交給你。」
我生命裡這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女人,一個從小在藤條與吼聲中長大,一個在鑲鑽吊燈與鋼琴旁長大,竟在異國的公寓裡成了無話不談的室友。時間把兩條原本該平行的軌道,擰成了一股解不開的結。
* * *
王薇踩著掌聲,款擺搖曳地出場。
還是水藍色小晚禮服,黑色三吋高跟鞋。
她一眼就瞧見馬明坐在貴賓席。倆人初次見面時,他就為她彈的蕭邦夜曲啪啪地拍手。
前幾年,還收到他署名的10片CD:「傅聰演奏蕭邦作品CBS錄音全集」。
* * *
繁弦急管已響起,音樂的盛宴劃下了休止符。
王薇鞠了躬,又踩著如潮般掌聲,退場。
她腳步有些急促,她要去赴她等了三十年的會面。
王薇步入露天陽台,深藍稀星的天空,掛著一輪暈濕橘黃的月亮。
台北的天際線,已是異常的陌生,「純喫茶」早已消失的無蹤影。
* * *
掌聲散去。我沿著消防梯往上走,皮鞋踩在鐵板上,鏗鏘迴音,像極了當年純喫茶裡,燭火搖曳時的微響。
只見王薇水藍色小晚禮服,搭著白紗披肩。
她從手提袋拿出那個黃色信封袋,遞了過來。指尖抖得信封口微微張開,露出裡頭——空空的,只躺著那支筆。
我視線猛地一暗。
遠處車流的光影緩緩劃過,與那盞搖曳的燭火重疊。
我伸出手,指尖微顫,越過信封的邊緣,卻只碰觸到她冰涼的指尖。金屬的涼意順著指節爬升。筆從指縫間靜靜地滑脫,悄然地滾在露臺微濕的地磚上,濺出了些許水紋圈。
我彎腰,指尖停在半空。風穿過欄杆,指尖懸了懸,終究沒有拾起。
(完)

留言
avatar-img
陳華夫hwafuchen的沙龍
486會員
253內容數
思想家─理解、解釋、預測世界。發表:9篇「深度政經分析」、6篇「現代開悟之洞識」、10篇「學習的本質」、13篇「美中關係」、4篇「驀然回首」、21篇「文學與藝術」、36篇「科技與智慧」、9篇「圍棋的本質」、40篇「美中經濟」、28篇「美股的本質」、12篇「美聯儲的本質」、12篇「貨幣及美元的本質」,共201篇。
2025/01/31
作者:陳華夫 如DeepSeek版慈禧太后一樣,這個「有氣質的現代中國女士」中,有光線、陰影、立體感、和深度感等繪畫細節,但網友也請ChatGPT生成中國美女,並認其姿色較佳。但我卻認為DeeSeek較高明,一般人喜歡韓劇整形過、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証明ChatGPT生成不了有氣質的中國青春少女。
Thumbnail
2025/01/31
作者:陳華夫 如DeepSeek版慈禧太后一樣,這個「有氣質的現代中國女士」中,有光線、陰影、立體感、和深度感等繪畫細節,但網友也請ChatGPT生成中國美女,並認其姿色較佳。但我卻認為DeeSeek較高明,一般人喜歡韓劇整形過、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証明ChatGPT生成不了有氣質的中國青春少女。
Thumbnail
2020/09/18
作者:陳華夫 人們都喜歡聽故事,而文學與電影很多都是在講故事,研究如何講故事的學問叫《敘事學》(NARRATOLOGY)。迪士尼版《花木蘭》比中國內地拍的版本還是有很多優點,戰爭場面的處理是運鏡優美、簡潔、安靜,氣勢直逼日本導演「黑澤明」的經典古代戰爭片《亂》,值得一看。
Thumbnail
2020/09/18
作者:陳華夫 人們都喜歡聽故事,而文學與電影很多都是在講故事,研究如何講故事的學問叫《敘事學》(NARRATOLOGY)。迪士尼版《花木蘭》比中國內地拍的版本還是有很多優點,戰爭場面的處理是運鏡優美、簡潔、安靜,氣勢直逼日本導演「黑澤明」的經典古代戰爭片《亂》,值得一看。
Thumbnail
2020/07/13
作者:陳華夫 我當初在社交平台Line上,與舊識好友「早安」之餘,還貼了些感觸牢騷的文章,偶而也搏得「按讚」,但貼文不能太長,數百字就會「洗版」掉他人的貼文。於是在友人建議下,我以「部落格」連結代替貼文。一來可以寫點長文,二來不必費勁
Thumbnail
2020/07/13
作者:陳華夫 我當初在社交平台Line上,與舊識好友「早安」之餘,還貼了些感觸牢騷的文章,偶而也搏得「按讚」,但貼文不能太長,數百字就會「洗版」掉他人的貼文。於是在友人建議下,我以「部落格」連結代替貼文。一來可以寫點長文,二來不必費勁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最近看到臉書上諸多黃色小鴨的貼文,想起,之前還住在新竹的時候,等在巷口倒垃圾時常常會遇見的一位隨車清潔員,一位很熱情的大伯。
Thumbnail
最近看到臉書上諸多黃色小鴨的貼文,想起,之前還住在新竹的時候,等在巷口倒垃圾時常常會遇見的一位隨車清潔員,一位很熱情的大伯。
Thumbnail
在六合老梅庵有很多浣熊,晚上出來迷惑人,在窗外邊叫人名字,又叫人做表哥⋯⋯
Thumbnail
在六合老梅庵有很多浣熊,晚上出來迷惑人,在窗外邊叫人名字,又叫人做表哥⋯⋯
Thumbnail
有一個女生未出嫁,私下問嫂嫂
Thumbnail
有一個女生未出嫁,私下問嫂嫂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那就是ㄧ個感覺 始終不清楚 為什麼放黃色在上面
Thumbnail
那就是ㄧ個感覺 始終不清楚 為什麼放黃色在上面
Thumbnail
記憶中的黃色小鴨回來了!!2024 高雄燈會不僅讓記憶中的黃色小鴨回來,並讓黃色小鴨帶著另一隻同伴游回愛河,一起見證高雄 10 年的蛻變。此時在高雄市區各處都有小鴨身影。就讓我們出發一同前往尋找黃色小鴨.... 各處都有小鴨身影~ 黃色小鴨創作者霍夫曼表示,靈感來自小時候在浴缸裡玩耍
Thumbnail
記憶中的黃色小鴨回來了!!2024 高雄燈會不僅讓記憶中的黃色小鴨回來,並讓黃色小鴨帶著另一隻同伴游回愛河,一起見證高雄 10 年的蛻變。此時在高雄市區各處都有小鴨身影。就讓我們出發一同前往尋找黃色小鴨.... 各處都有小鴨身影~ 黃色小鴨創作者霍夫曼表示,靈感來自小時候在浴缸裡玩耍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黃色小鴨我來了(短影音)---我走向黃色小鴨 https://youtube.com/shorts/3XNVXIuF7vg?si=wYqzh4YZDO3VWkAT 按這裡 . 剛好遇到燈光秀(短影音) https://youtube.com/shorts/L4FDrCWvF3
Thumbnail
黃色小鴨我來了(短影音)---我走向黃色小鴨 https://youtube.com/shorts/3XNVXIuF7vg?si=wYqzh4YZDO3VWkAT 按這裡 . 剛好遇到燈光秀(短影音) https://youtube.com/shorts/L4FDrCWvF3
Thumbnail
有一個笨人的妻子,她陰道裡長了一顆瘡,非常癢,笨人就請醫生來醫治。
Thumbnail
有一個笨人的妻子,她陰道裡長了一顆瘡,非常癢,笨人就請醫生來醫治。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有個妻子很喜歡行房,常常嫌丈夫愛睡覺不理她,所以等丈夫快睡着時,就翻過身來騷擾他。
Thumbnail
有個妻子很喜歡行房,常常嫌丈夫愛睡覺不理她,所以等丈夫快睡着時,就翻過身來騷擾他。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