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瑞典皇家科學院宣布,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一位美國經濟學家。
消息傳出,學術界的反應異常複雜。
有人鼓掌,但也有人皺眉。一位同行私下說:「他得獎?他做的那些東西,算經濟學嗎?」
這位讓人又愛又恨的學者,叫做Gary Stanley Becker(1930–2014)。
在他漫長的學術生涯裡,他研究過犯罪、婚姻、離婚、生育、歧視、毒癮、利他行為,以及人為什麼會養成壞習慣。這份研究清單,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社會學家、心理學家、或是一位對人性充滿好奇的哲學家。
但Becker不是。他是一個經濟學家,而且是那種對自己的身份認同非常堅定的經濟學家。他相信,經濟學的工具——理性選擇、成本效益分析、均衡概念——可以用來理解幾乎所有的人類行為。不只是買賣、投資、價格這些「正規」的市場現象,而是人類一切有意識或無意識的選擇。
一個在餐桌上種下的問題
1930年,Gary Becker出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個小城波茨維爾(Pottsville)。他的父親Louis Becker,是從加拿大移居美國的商人,沒有受過正規的高等教育,但對政治和經濟議題有強烈的興趣和見解。家裡的餐桌,是一個永遠充滿辯論的地方:政府的政策到底有沒有用?為什麼有些人窮、有些人富?移民對社會是好事還是壞事?
Becker後來回憶,他對「人為什麼會決定做『選擇』」,非常好奇。這個問題最初的種子,是在父親的餐桌上種下的。父親沒有給他答案,但父親給了他問題,以及對這些問題的真實好奇心。
這個好奇心,帶著他從波茨維爾走向普林斯頓大學,走向芝加哥大學,走向一個改變了整個社會科學版圖的學術生涯。
在普林斯頓的轉折
進入普林斯頓大學時,Becker主修數學。他喜歡數學的嚴謹和優雅,但同時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不滿——數學太美麗了,美麗到幾乎遠離了真實世界。
大二的時候,他讀到一本基礎經濟學的教科書。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種他後來一再描述的衝擊:「我覺得這個學科試圖用嚴謹的工具,理解真實的人類行為。這個組合,深深讓我著迷。」
這份對「人類行為 」的好奇心讓他決定轉向了經濟學。
這個轉向,不只改變了他個人的命運,也改變了經濟學這個學科的邊界。
芝加哥的衝擊:遇見Friedman
進入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Becker遇到了Milton Friedman(1912–2006)。
Friedman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一個相信市場力量、懷疑政府干預的自由主義者,一個以尖銳的邏輯和清晰的語言著稱的思想家。他後來也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在Becker的眼裡,Friedman展示了一種可能性:經濟學不只是一門技術性的學科,它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種可以用來回答最重要的社會問題的分析框架。
Becker吸收了Friedman對市場邏輯的信仰,但很快就把它延伸到Friedman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地方:犯罪、家庭、婚姻、生育、歧視、習慣。
當Becker把他的第一篇重要論文——關於種族歧視的經濟分析——拿給Friedman看,Friedman搖了搖頭:「這不是經濟學,這是社會學。」
Becker沒有因此退縮。他修改了論文,找到了另一個支持者,繼續走他認為正確的路。
幾十年後,Friedman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笑話在課堂上講:「Becker是我最好的學生,也是那個最不聽我話的學生。」
那個讓同行憤怒的研究清單
Becker的研究,為什麼讓同行憤怒?
因為他侵入了別人的領地——而且帶著武器。
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裡,他做了這些讓人感到不舒服的事:他說,「犯罪者在做職業選擇,就像其他人選擇工作一樣」。他說,「婚姻是一種市場配對,受到供需關係和搜尋成本的影響」。他說,「生育是一種投資決策,孩子的成本和效益,可以被系統性地分析」。他說,「歧視有經濟成本,而且在市場競爭的壓力下,可能被部分消除」。他說,「成癮——包括毒癮和菸癮——可以在理性選擇的框架內被理解」。
每一個主張,都讓某個學科的學者感到被冒犯。犯罪學家說:犯罪不是理性的職業選擇,你在簡化複雜的社會現象。社會學家說:婚姻不是市場,你在貶低人類最深刻的情感連結。心理學家說:成癮是一種疾病,不是理性選擇,你不了解人類的脆弱性。
但Becker沒有因此停下來。他繼續用他那把叫做「理性選擇」的手術刀,伸進每一個別人認為不應該用經濟學分析的地方。
幾十年後,歷史給了他一個公正的評價。他所開創的研究領域,今天幾乎已經成為主流。行為經濟學、犯罪經濟學、教育經濟學、家庭經濟學——這些名詞背後,都有Becker這個名字的影子。他的思想,在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悄悄改變了各國政府設計政策的方式。更改變了後世整個社會結構法律制度的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