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的五月,陽光已經開始陸續展現出不容小覷的侵略性。
下午五點,一中街商圈位於巷弄轉角處的一間老字號泡沫紅茶店,二樓木質地板因為長年踩踏而略顯光亮,冷氣機正發出規律且沈悶的運轉聲,試圖與窗外喧鬧的車水馬龍對抗。闕恆遠人正坐在靠窗的長沙發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
他單手撐著下巴,有些失神地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學生人潮。
今天下午的課早早結束,五個人約好跑來這邊集合吃飯、逛街,這似乎成了他們從小到大的一種習慣性默契,不需要預約,時間到了,自己人就會出現在這裡。
坐在他左側的是悅清禾。
她微微低著頭,手中握著一支原子筆,正專注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即便是在平常的課後聚會,她依然散發著一種安靜而精緻的氣質,那種從小一起長大的熟悉感。
坐著對面的是伊凝雪與千慕羽。
伊凝雪她一臉清冷地滑著平板電腦,指尖在螢幕上快速跳動,彷彿周遭的嘈雜都與她無關。
然而,每當闕恆遠拿起杯子喝水時,她的餘光總會不自覺地往這邊掃過,那雙如冰雪般冷靜的眸子裡,藏著只有他們這群人才讀得懂的專注。
而坐在她身旁的千慕羽,則顯得動感許多。
她那一頭如海浪般的大波浪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背後,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微微彈跳。
她正興奮地分享著剛在網路上看到的穿搭資訊,語氣輕快,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她的佔有慾表現得最為明顯,時不時就想把手機湊到闕恆遠面前,要他給出意見,哪怕只是選個衣服顏色。
最後是坐在闕恆遠右側的玥映嵐。
她正細心地將店內附送的小餅乾拆開包裝,一塊一塊地放在紙巾上,然後輕輕推到闕恆遠面前。
她話不多,但那雙眼睛總是溫柔地跟隨著他的動作,像是一道寧靜的避風港。

「恆遠,」
「你今天怎麼一直在發呆?」
千慕羽伸出手,在闕恆遠面前晃了晃。
「在想期末考的報告嗎?」
「沒,」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天氣特別悶。」
闕恆遠回過神,笑了笑,順手拿起一塊玥映嵐推過來的餅乾放進嘴裡。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有點靜不下心。」
「我看你是這三天連假玩太瘋,」
「還沒收心吧?」
伊凝雪頭也不抬地吐出一句,語氣依舊冷淡,但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下來,顯然也在聽他們的對話。
「哪有,」
「連假我們不是五個人都混在一起嗎?」
闕恆遠苦笑著搖搖頭。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了木質樓梯被急促踩踏的聲音。
那腳步聲極輕、極快,完全不像是成年人的力道。
隨後,紅茶店二樓那扇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夕陽的光影隨著門縫灑入室內,在那滿是漫畫書的層架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一個穿著粉色棉質背心裙、揹著黃色小背包的女孩,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她大約五、六歲的模樣,白皙的小臉因為奔跑而顯得紅撲撲的,一雙又大又靈動的眼睛在包廂內快速掃視著。
店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悅清禾停下了筆,伊凝雪放下了平板,千慕羽和玥映嵐也同時轉過頭去。

女孩的目光在掠過四位女生時,露出了極度驚訝與困惑的神色,隨後,當她的視線落在闕恆遠臉上時,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爸爸!」
這一聲清脆、稚嫩卻又充滿了依戀與驚喜的喊聲,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一坪不到的包廂內炸開。
闕恆遠手中的奶茶杯差點滑落,他僵在那裡,腦袋瞬間斷片。
「啊?」
「妳……」
「妳叫我什麼?」
女孩邁開短小的雙腿,像是一顆粉色的砲彈,精準地衝向窗邊位,一頭紮進了闕恆遠的懷裡,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鼻音。
「爸爸!」
「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以為迷路了,」
「剛剛嚇死我了……」
千慕羽第一個站了起來,整個人像是一隻被侵犯領地的貓。
「爸爸?」
「闕恆遠,」
「你給我說清楚,」
「這小孩是誰?」
「你什麼時候有個這麼大的女兒了?」
「我不認識她啊!」
闕恆遠舉起雙手示意清白,臉上的驚恐完全不像是演出來的。

「小朋友,」
「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現在才二十歲,」
「我哪來的女兒啊?」
女孩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那神情、那嘴角微微下撇的角度,竟然跟闕恆遠委屈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你就是爸爸啊!」
「雖然變得不太一樣,」
「爸爸變的好像很年輕,」
「但臉長得一模一樣啊……」
說著,她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四位已經處於石化狀態的女生。
女孩揉了揉眼睛,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
「大媽、二媽、三媽、四媽……」
「你們怎麼也都變年輕了?」
「你們不認識曦曦了嗎?」
「大媽……」
悅清禾的原子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二媽、三媽……」
伊凝雪的眼角微微抽動,平板螢幕因為長時間沒操作而自動黑屏。
「四媽?」
玥映嵐輕輕捂住嘴巴,眼眶瞬間紅了,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莫名而來的委屈。
「妳這小孩在亂叫什麼!」
千慕羽氣得臉都紅了,她指著女孩,又指著闕恆遠。

「誰是妳大媽二媽?」
「闕恆遠,」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在外面……」
「我真的沒有!」
闕恆遠覺得自己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看著懷裡的小女孩,試圖保持冷靜,但聲音卻在發抖。
「小妹妹,」
「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
「妳看清楚,」
「我們大家都還是大學生,」
「怎麼可能是妳的……」
「說的那什麼媽?」
女孩似乎意識到大家好像都不相信她,她扁了扁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才沒有亂說!」
「我本來正在跟哥哥姊姊玩躲貓貓的,」
「不知道為什麼跑進那個洞裡,」
「出來就看到你們在這裡……」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舉起左手,露出腕上那支粉紅色看起來質感極佳,螢幕正發著微光的電子手錶。
「你們看!」
「這是爸爸去年生日送我的手錶,裡面有大家的照片!」
女孩在螢幕上快速地點了幾下。
手錶發出微弱的機械提示音,隨後,一張原本手錶裡解析度不高的照片,在這光線昏暗的二樓,卻無比清晰的從手錶中投射了出來一張照片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在大花園裡的合照。
背景是盛開的櫻花。
照片中央站著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男人,眉宇間褪去了現在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的英氣,那確確實實是闕恆遠長大後的樣子。
而圍繞在他身邊的,是四個穿著精緻洋裝的女性。
雖然妝容與髮型都與現在不同,但那五官、那氣質……
清冷的高馬尾成了優雅的低盤髮。
活潑的大波浪成了溫婉的波浪長捲。
精緻的公主頭變成了知性的成熟造型。
還有那個始終站在正中央,手挽著闕恆遠,眼神溫柔,留著中長髮、氣質出眾的悅清禾。
照片裡,五個人笑得非常幸福。

在他們身前,還站著四個大約三到八歲不等的孩子,其中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正是眼前這個自稱「曦曦」的女孩。
包廂內陷入了死寂。
死寂得連樓下機車的排氣聲都顯得如此遙遠。
五個人,十隻眼睛,全部死死地盯著那面投射出來的照片。
「那是我……?」
伊凝雪喃喃自語,指尖不自覺地觸碰了一下投射在桌面上那個未來的自己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笑得比現在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那是發自內心的、屬於人妻與人母的滿足感。
千慕羽徹底愣住了,她看著照片中自己雖然退居側邊,但手卻親暱地搭在闕恆遠背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玥映嵐已經哭濕了睫毛。
她看見照片裡自己懷中還抱著一個更小的嬰兒,那種母性的連結透過照片,直接擊中了她此刻脆弱的心靈。
而悅清禾,她死死地盯著照片中自己挽著闕恆遠的手。
她是人在正中間。
是那個被女孩喊作「大媽」的人。
在那一瞬間,一股混雜著羞赧、恐懼與莫名優越感的複雜情緒,在她的胸腔裡瘋狂翻湧。
闕恆遠看著那張照片。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成熟的自己,看著身邊這四位陪他長大的女孩,最後看向懷裡這個溫暖、真實、帶著淡淡奶香味的女孩。
他知道,這個不是惡作劇。
是他們即將面對的,最荒謬也最真實的未來。
「爸爸,你現在相信曦曦了嗎?」
小女孩仰著臉,天真無邪地問著。
窗外的殘陽徹底沒入地平線,台中的夜景開始閃爍,而這間老派泡沫紅茶店裡的五個人,這一刻,正被一支手錶徹底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