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五章 名字被刪除的人

黑西裝男人沒有再說話。他站在巷口，像一扇關上的門。 沈策坐回牆邊，腿上的傷口開始腫脹，脈搏每跳一下，就提醒他昨夜那些牙齒不是幻覺。可真正讓他難受的，不是傷，是講台上那張臉。 十年了。他原以為恨意會隨時間變鈍，像刀放久了生鏽。結果不是。恨這種東西，只會藏得更深，等再次見光時，連握刀的人都一起割傷。 台上的沈國衡仍在發言。「一座偉大的城市，不在於高樓多高，而在於願不願意照顧最底層的人。」掌聲如雷。 沈策低聲笑了。笑聲啞得像砂紙。 黑西裝男人終於忍不住看他一眼。「有什麼好笑？」 「我想到一個笑話。」 「什麼笑話？」 沈策抬頭。「屠夫在教人慈悲。」 男人臉色一沉。他剛要開口，耳機裡傳來聲音。男人側頭聽了兩秒，神情變得謹慎。接著，他看向沈策的眼神，多了一絲重新評估。「你到底是誰？」 沈策沒有回答。因為遠處講台上，沈國衡剛好說完最後一句話。「謝謝各位。」 掌聲、快門聲、音樂聲同時炸開。林未晴站到他身旁，面帶微笑，像一幅被裝框的畫。四條狗坐在紅毯旁，安靜得異常。唯獨那隻黑曜，一直朝巷口方向看。像牠知道這裡有什麼。 沈策曾經也站過那種地方。十五歲那年，曜城青年論壇。十八歲那年，集團年度酒會。二十一歲那年，媒體封他為「曜城最年輕的接班人」。照片裡的他，穿著訂製西裝，眼神銳利，站在沈國衡身旁。記者說他們像兩代獅王。 沒多久後，新聞改了標題。財團少主涉內線交易，證據確鑿。沈國衡痛心大義滅親。曜城商界震撼。所有照片被撤下，所有專訪被下架，所有稱讚過他的人，一夜之間像失憶。 名字被刪除，比死亡更乾淨。 「你在發抖。」黑西裝男人忽然說。 沈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確實在抖。不是怕，是身體記得那些年。拘留室的鐵椅、獄中的圍毆、凌晨三點的審訊燈光、父親不曾回頭的背影。人可以離開地獄，身體未必。 「餓的。」沈策說。男人看著他，顯然不信。 就在這時，餐廳後門再次打開。老周推著食材車出來，車上擺滿高級冷盤、鮮果塔、煙燻鮭魚、現烤可頌。每一道餐點都精緻得像藝術品。他看見沈策，嘴角抽了一下。「還沒滾？」 黑西裝男人回頭。「林小姐交代，這人先留著。」 老周皺眉。「留垃圾幹嘛？」 沈策看著那車食物，眼神沒動。真正餓過的人，不會盯著食物看太久，那會讓胃更痛。 老周卻停下車，拿起一個可頌，丟到沈策腳邊。「吃吧。」語氣像餵狗。 沈策低頭看著那個可頌。奶油香氣很新鮮，外皮金黃酥脆，還溫熱。比他昨晚吃的任何東西都像食物。他慢慢彎腰，撿起來。 老周露出一抹冷笑。 下一秒，沈策直接把可頌扔回食材車上，剛好砸進一盤鮭魚塔。現場靜了兩秒。 老周眼神瞬間變了。那不是生氣，是想動手。「你找死？」 沈策站起來，傷腿讓他晃了一下，卻仍盯著對方。「施捨之前，先學會尊重。」 老周把手上的推車一甩，金屬撞牆發出巨響。他一步步走近。黑西裝男人正要攔，耳機又傳來急促聲音。「等等。」他按住耳機，臉色驟變。 紅毯區那頭突然傳來騷動。尖叫聲、奔跑聲、記者推擠聲此起彼落。有人大喊：「狗失控了！」 沈策猛地看向街口。只見那四條狗不知為何全部掙脫牽繩，衝散人群。黑曜更是直奔講台方向，朝沈國衡撲去。保全群瞬間湧上。林未晴站在中央，第一次失去那副完美笑容。她在喊什麼，卻被喧鬧吞沒。 老周低咒一聲，轉身就跑。黑西裝男人也衝向紅毯區。 巷子裡只剩沈策。還有那條死去的阿土。 他看著混亂現場，眼神一寸寸冷下來。這不是意外，狗不會無緣無故同時失控。有人在開場。而曜城最擅長的表演，通常都伴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