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四章 台上的父親

有些臉，就算埋進十年泥裡，也認得出來。 沈策站在巷口陰影處，呼吸忽然變得很慢。像一頭受傷的獸，在看見獵人時，本能先讓自己安靜。 遠處講台前，閃光燈連成白晝。 沈國衡站在麥克風後，西裝筆挺，領帶平整，連頭髮都像被計算過角度。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疲態，只留下價格。他抬手示意，全場立刻安靜。這座城市很懂禮貌，尤其面對錢的時候。 「感謝各位今天蒞臨曜城晨光慈善捐贈會。」 聲音透過音響傳來，低沉、穩定、可信任。 沈策閉了閉眼。這聲音他太熟了。小時候，那聲音曾在深夜替他蓋被，說要做最強的人。長大後，那聲音在法庭上說： 「我對這件事深感痛心，但法律之前，沒有父子。」 那天記者也很多。閃光燈也像現在一樣亮。只是那次，被推進黑暗的人，是他。 「本次活動所得，將全數投入街友安置、流浪動物照護與弱勢家庭援助。」 台下掌聲如潮。 沈策笑了。嘴角裂開傷口，滲出一絲血。這男人一生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刀藏進花束裡。 女子站在旁邊，也看著講台。她的表情沒有驕傲，也沒有參與感。更像一名即將被點名的演員，在等待進場。 果然，主持人聲音高昂響起：「接下來，有請本次公益形象大使——林未晴小姐！」 掌聲更熱烈。女子閉了一下眼，像吞下一口難以下嚥的東西。四條狗躁動起來。她低聲說：「坐下。」牠們立刻安靜。 沈策看著她。「原來妳是表演的一部分。」 林未晴轉頭。「你對所有事都這麼刻薄？」 「不。」沈策說：「只對包裝過的東西。」 她冷笑一下。「那你呢？躲在巷子裡看別人人生，比較高尚？」 沈策卻只是望著遠方。「至少我沒收門票。」 主持人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工作人員開始往巷口方向張望，顯然在找人。 林未晴彎身撫摸阿土最後一次，站起來，把牽繩交到另一手。「我得過去了。」 「去微笑？」沈策問。 「去活著。」 她說完，踩著高跟鞋往紅毯方向走去。四條狗跟在身後，像護衛，也像枷鎖。 沈策看著她背影。這女人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卻沒有一步是自由的。 紅毯區瞬間熱鬧起來。鏡頭追著林未晴，記者喊著她名字，狗也被拍得像明星。有人讚嘆她有愛心，有人稱讚她今日穿搭，有人問她失去一隻狗的心情。她全都回答得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像背過稿。 沈策忽然明白，她不是會笑。她是被訓練成會笑。 講台上，沈國衡看見她，露出慈愛長輩般的神情，伸手迎接。台下又是一陣掌聲。鏡頭裡，他們像城市最體面的樣子。鏡頭外，巷子裡還躺著一條狗。 沈策低頭點了根從垃圾桶撿來的半截菸。吸一口，咳了兩聲。煙很爛，但比眼前這場戲真。 突然，一名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進巷口。耳機、平頭、步伐穩得像量過地板尺寸。他沒有看死狗，也沒有看垃圾桶，第一眼就鎖定沈策。 「先生。」語氣禮貌，眼神不是。「林小姐請你暫時別離開。」 沈策吐出煙。「她請我？」 「是。」 「那讓她自己來說。」 黑西裝男人沉默兩秒。「如果你執意離開，我會很困擾。」 沈策看著他。這種人他也熟，保全外皮，處理事情的手。「你困擾，關我什麼事？」 男人微微側身，露出腰間槍套輪廓。不是警察配槍。 沈策眼神終於冷了下來。曜城就是這樣，表面在捐款，背後在上膛。他把菸踩熄。 「好。我不走。」 他停了一下。「但你最好祈禱，等一下來找我的人，不是台上那位。」 黑西裝男人皺眉。「你認識沈先生？」 沈策抬頭，看向遠處講台上那個被萬人景仰的男人，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他認識我，比我認識他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