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日本電影《去唱卡拉OK吧!》衍生,電影情節主軸與人設,《去家庭餐廳吧。》單行本設定。19/44年齡,有私設與可能解釋違,還請慎入。
本文為2026年5/5成田狂兒的生日賀文,與〈如見曙光〉→〈平安的早晨〉→〈去吃聖代吧〉→〈欠債與索討〉→〈證明〉→〈雷雨〉→〈特權〉→〈黑貓〉→〈體溫〉→〈傘鶴〉相關,推薦按此順序閱讀。
祝狂兒生日快樂。
〈雨〉
雨落,叮叮咚咚,嘩然成喧囂的水流。開著車穿行而過,窗外的風景融成一片模糊灰黯的色彩,只有眼前雨刷抹出短暫的清晰,催促前行。成田狂兒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壓抑著躁動的心。他想起聰實君兩個星期前的訊息:
-那天換我請狂兒哥吃飯吧
-那就給你決定,好期待啊😀
-那就先保密
-離我住的地方不遠
-告訴我什麼時候到東京
自從傳來訊息,他每天都會讀過數次,直到今天就是約定的日子,而他完全不知道聰實君要帶他去哪裡。
決定開車,也是為了專注路況。
他和聰實君就這樣當了超過一整年的……朋友,從一起吃飯,到會被聰實君收留過夜。幾乎什麼都可以聊,聰實君常常跟他傾訴煩惱,也聽聽他的意見,有時還會追問那些無關黑道的生活經驗,像是卡拉OK、麥當勞外,他還去過連鎖的居酒屋打工,「那裡的員工餐很好吃,掌廚的大姐很大方,每次站外場整夜很睏的時候,她都會做員工餐,把大家餵飽。如果那天邊角料多,還會讓我試味道,啊──那是我人生中蛋白質攝取最充足的一段日子。」
「那狂兒哥怎麼沒有繼續做下去?」
「嗯──?因為做太多了。」
「做太多了?」
「哼,聽好啊:如果不是大家都有,就不要拿;還有拒絕的時候要乾脆一點,不然──」他停了停,「……總之不要讓對方覺得還有機會。」迎視著聰實的眼神,他忽然想到什麼,揚起了笑容:「現在就太沒有防備了,要像你當年丟護身符……就是這個表情!聰實君的必殺武器!」
「……你是笨蛋嗎。」
燒退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聰實君大概想清楚了,過去的陰鬱驅散,保持距離跟他相處,二月他們聚餐了一次,不再問任何涉及黑道的危險問題,偶爾還會跟他聊最近認識的同學、法律領域的前輩、打工時遇到的客人──好像他真的是親戚大叔般。
他會想起刺青低溫的疼痛與提醒,然後以笑容面對。
聰實君,長大了呢。
但與真奈小姐聚餐之後,他不得不承認,那個期限將至。他的退出計畫,在今日之後必須嚴格執行。
為了被愛或不被愛去說謊,保持距離,對他來說早已熟能生巧。
每次與聰實君相處,總是能擁有最好的瞬間,可能是聰實君說:「下次換我請你」時「不許拒絕」的表情,某段不著邊際的對話裡忽然接上線,或者一起摸一隻黑貓,爭辯牠比較像誰,可能是一段什麼也沒說的散步,或者聰實君說「病人最大」然後收回了鳳梨……他只要好好當「狂兒哥」,付出所有聰實君需要的一切,接受聰實君願意給他的,應該就是屬於他的幸福了吧。
雖然有時候他會害怕──當聰實君不自覺給得太多的時候。他也會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曾經是兄弟、叫他「狂狂」的人,還清醒時對他說:你懂什麼……?那種東西上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真的……後面?後面全他X是假的。就算以為可以不要了,總有一天還是會想再體驗那個真的世界。
連仿冒都不可能──他現在的狀況比吸食古柯鹼更糟。
上個月慶祝聰實君二十歲的生日,明明不是壽星,但成田狂兒始終沉浸在巨大的快樂裡:帶聰實去手工西裝的店,讓師傅為他量身,讚美他的身材和骨架。然後送他一整套的西裝讓他換上,在早就預定好的法式餐廳和他吃完全部的用餐禮儀,在他開始不耐煩時讓他喝一杯紅酒,然後載著他進入建在海岸懸崖的飯店,分別泡了溫泉,在鋪著紅色地毯的扇形劇場型餐廳看著聰實從容自在地品嘗每一種當地食材直到真正吃飽後,來到最高樓層的房間,換上浴袍,拉開面朝大海的落地窗簾,漫無目的地聊天,等到第一個跟聰實說「生日快樂」的特權,還答應了讓他許一個願望──
「要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就算是殺了人,都可以打給我喔。」他笑咪咪地說,讓聰實無言地瞪著他。
「那種事根本不需要用到願望吧。」
「嗯──?好像是耶,那就是說,我這個願望沒有價值了嗎──」
是啊,聰實君想要的,只要他做得到。只是,如果有什麼,是只有他能做的──
「我要。」
「誒?」
「這也是狂兒哥要給我的生日禮物吧?我要。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
唉,不愧是聰實君。成田狂兒笑了,那種純粹的愉悅像電竄流全身,黏呼呼的,像血液從傷口溢出的刺痛。
這樣就好,活在這個世界,僅剩今晚,然後他們都不會停在原地。
春日微寒,聰實卻不想睡,興致很好的說了二十歲後的計畫,首先就是學會開車──「這樣以後我也能載狂兒哥了。」像一個突來的巨浪,讓他在滅頂的喜悅與不安忘記呼吸:
聰實君想要的,是能與他並肩、甚至照顧他的關係。
……他最後能給的,只有逐漸退出。不只是不能一起泡大眾溫泉而已,一旦意志軟弱,讓聰實君遭遇車禍、跟蹤、威脅,甚至被毀掉普通的人生,出獄後再次聯絡聰實的自己,幾條命都無法償還。
那個夜晚,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的日出。那種彷彿能永恆的、巨大的幸福,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相同的瞬間了。直到今天,這段時間都猶如死亡般的靜寂,每當想要傳訊給聰實,最終還是放棄的同時,日子一格一格剝落,不會再有那樣的光亮。
他想,過了45歲生日,就會跟聰實慢慢減少聯絡,他將這一天的日出視為最後的擁有,此後的時光,都將是緩慢的日落。
這些回憶在腦中閃過,車已經接近目的地。雨還在下,叮叮咚咚,連續不停──
與自己有關的重要日子總是在下雨。
到了約定的停車場,一如所約,聰實撐著傘,站在最近的騎樓,即使那是一把毫不起眼的黑傘,但撐傘的人身材頎長,氣質沉靜,即使在人群之中,他也能一眼找到。
找到岡聰實的才能──尤其當他看向自己的時候。
他將車駛入停車場,聰實從後面慢慢的走過來。停妥之後,他已來到車門旁,一開門就能見到他一貫的面無表情。
除了鏡片後的眼睛。
「你早到了。」
「可以不用過來的嘛。」
「狂兒哥一定沒帶傘。」
「你會帶嘛──」他一邊說邊跨出車門,在聰實的傘下確認把車鎖好,然後轉身從聰實的手中接過。但聰實似乎預料到了,一偏離就躲過了他的手,「狂兒哥今天是壽星。」
他覷著聰實轉身的空檔,這次成功接過了傘柄,碰觸到的膚溫涼涼的,他忍住了去握的衝動,在聰實瞪過來時露出得意的笑──搶奪本是黑道的專長,「讓壽星撐傘,壽星會長命百歲。」胡說八道也是。
「黑道會想長命百歲?」
完全不掩飾了,注意到聰實的白眼,他心裡的喜悅和笑容一起擴大,「嗯?所以才會跟聰實君約嘛。」
「你穿來了啊。」
發現聰實正低頭看著他穿的上衣──印著熱騰騰、色彩繽紛的章魚燒,下面則是牛仔褲,那嘴角的笑意讓他忘了原本升起的一點不自在,而是刻意挺胸──「怎樣?」
「很適合你。」那笑容帶點不懷好意,眼神卻偏移開來。
剛剛拋下的不自在又回來了,尤其他在此刻發現,灰白色的外套底下,聰實的打扮跟他一樣──一樣圖案的上衣,一樣的牛仔褲──穿著這身衣服的他,彷彿被告白似的。「你──」
「嗯?我爸買了兩件,我跟我哥要的,想說一起穿比較有誠意啊。」
原來是跟哥哥一起的,他放鬆笑了,「聰實君學壞了呢。」
「近朱者赤嘛。」
成田狂兒撐著黑色的雲,調整了一下步幅,讓傘緣穩穩蓋過聰實那一側。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通常女性會往傘心靠,然後偏頭對他一笑,挽住他的手臂;大哥會繼續走他的,眼睛看著前方,雨、傘、人都是氣勢。聰實沒有調整步伐,想到的時候就轉臉跟他說話,乾淨的鏡片染上一點點雨霧,眼睛卻清亮愉快,彷彿──跟家人出遊,家裡最受寵的么子,聰實君曾抱怨說,都十八歲了,爸爸在會場找不到他,還會去櫃台廣播。成田狂兒一心多用,一路篤篤、咚咚,載著兩人前進──
「狂兒哥討厭下雨嗎?」
「嗯?」
「一般人好像都不喜歡雨天。」
「喜歡哦。」
「是嗎?」
「會想到認識你的那天啊。打雷下雨的,然後聽到你的歌聲。」
「是誘拐吧。」
「這就要問問未來的岡律師,我說可以開車載當事人回家,聰實君才答應的吧,算誘拐嗎?」
「……因為下雨嘛。」
「就是因為下雨啊。都是好事。所以現在喜歡。」
「這麼會講,當初怎麼不去當律師?」
「有什麼關係?以後我有律師當靠山。」
話語吐出的同時,成田狂兒腳步頓了一下,聰實轉頭,用右手遞出虛擬名片:
「『安安,狂兒哥可以打八折』?」
「什麼,我們的交情只有八折嗎?」
「是兩成折扣,我不介意再低一點──九折?九五折?」
「聰實君好狠心──」
聰實君的聲音在雨中穩定如樂,成田狂兒自覺像在高空中步行,第一次不感到懼怕般,那樣清醒的、沐浴在陽光下的愉快。
彷彿他也是那種,能帶給別人幸福的大人。
「原來今天聰實君想讓我懷念攝取蛋白質的時光?啊,我真感動──」
「……吵死了。」
聰實選的是一家日式居酒屋,訂了包廂。進包廂的前一步,他很快就掃視了一圈:包廂很小,裡面只有矮桌和坐墊,點了餐,推拉門緩緩關上,就能留下一方寧謐。他挑了能注意門口的位置和角度,感受到榻榻米散發草香,牆上掛著一個字:雨,讓成田狂兒多看了一眼:筆畫連綿,隨興從天空降染一片濕意。角落有一個小花瓶,插著幾枝素雅的白色桔梗。聰實跪坐在矮桌的一側,狂兒在對面,兩人膝蓋幾乎碰到桌緣。
「這裡是同學介紹的,我查了一下,覺得很適合狂兒哥。」聰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狂兒能感受到他的忐忑──他有點驚訝,原來自己在聰實君心裡,是這樣的印象嗎?
幾乎要說「聰實君真的很用心呢」──他知道怎麼說會讓對方覺得高興、害羞、滿足──覺得自己被重視。
他頓了一下。
「我很喜歡。」他認真道──不只是因為聰實君選的而已,所以這次沒有控制嘴角的笑意──然後他看到聰實的嘴角微微上揚了,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光。
聰實點了吃到飽方案:各式各樣口味的煎餃、燒賣、串燒、薯條和炸雞塊,還有泡菜炒飯,甜點則有芝麻球,可以單點炸蝦,還點了一杯白馬威士忌,「丸山說喝威士忌從這個入門最好。」他看著聰實把點來的炸蝦全堆到他面前,有時興致高昂,有時沉默地掃光點來的食物,讓他很快的加點──他還點了柳橙汁,悄悄地換給聰實,被發現時瞪了他一眼,然後拿起來喝──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沒有停過。
成田狂兒吸了口氣,略略低頭,取了一張衛生紙把桌上的湯漬抹除,看著剛送上來的餐點笑道:
「現在有這種生燒章魚啊。」
「講這種話像老頭一樣……」
「嗯?怎麼了?」
「沒有……薑可以嗎?」
「四捨五入的話……不行就交給聰實君囉。」
「要再點燒烤串嗎?說不定還會有烤雞肝。」
「原來聰實君是喜歡賭的類型啊。」
「不試怎麼知道……不然牛小排?」
「我陪賭在行喔。」
「陪……賭還有在不在行?」
「那學問可大了啊。」
不著邊際地聊著,他幾乎陷入糖蜜般的甜膩氛圍裡。直到盤子都被收走,桌上剩下第二個白馬威士忌的空杯。狂兒正想著再點一杯柳橙汁時,聰實君的那句話忽然出現:
「狂兒哥,我有話跟你說。」
包廂裡忽然安靜下來。隔壁傳來模糊的笑聲,外面走廊有店員的腳步聲,此刻都像隔著一層水,遙遠而不真實。聰實不知何時已經正坐,表情沉穩而安靜,看不出一絲醉意。那張臉狂兒很熟悉──每次要說重要的事之前──在燒肉餐廳,在聰實君的房間,在玉江橋上──聰實都是這個表情。
他心裡一緊,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坐正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是。
但他可以先等聰實講完,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你還記得我前年說的那個禮物嗎?」
前年,禮物。
耶誕節的十五萬硬幣?要把刺青……
敏感的關鍵字使他憶及那年在橋上的對決,心臟重重一沉,然後就看到聰實從背包拿出了兩個鐵罐──都有雙掌大小,鐵灰色的,看起來很沉,上面都寫著「狂兒」,其中一個開口明顯被挖空過,又用塑膠蓋住──
黑道的成箱鈔票將生命的價值搾乾殆盡,比屍首輕。這種「沉重」的積蓄,是最恐怖的武器。
在橋上那夜之後,他明明就很小心,即使在聰實房裡過夜,也沒有再展現過「聡実」刺青,聰實也沒有再問過,為什麼……
狂兒的視線無法從那個鐵罐上移開──他不知道裡面裝了多少錢,但他知道,那是聰實的決心,比上一次更加堅決。
「我生日那天,你說會答應我一個願望,再加上那時候你沒有收下這個禮物,這些,都還算數嗎?」
「……當然。」他只是沒想到會再次提出,還在自己的生日一次實現。
「那麼,狂兒哥,請你收下這份禮物,這是我這段時間打工存的錢──」
成田狂兒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節發白。
「──請你用它,去掉刺在手臂上我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住了。
「我知道它還在,所以這一次,不管要去幾次,我都會陪你去,直到刺青確實清除為止。」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
「然後,就像當初說好的,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現在打個哈哈、找藉口拉開門走出去,還來得及嗎?還是說,把杯子打翻,請服務生進來處理?
可是那是,他無法猜透下一步會做什麼的聰實。
從不虛張聲勢,總是對他孤注一擲的聰實。
成田狂兒望向對面那個面無表情、眼中帶著某種殘忍決絕的青年,思緒一片空白。他像是在高空墜落後,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而門,就在聰實面前的兩個鐵罐裡。「如果我收下了,聰實君就不再跟我見面了?」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聰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會封鎖你的Line,把你的手機設為黑名單,就算之後在路上遇到了,或者你違背約定來找我,我也會當作不認識你。到那時候,狂兒哥就當作……我已經消失在這個世上了吧。」
「為……」他以為在那個耶誕夜、加上這段時間的相處,那個禮物已經清償了,他一直心存僥倖,不必清除刺青,不定期吃一頓飯的時間,給予聰實君一切需要的,此外他沒有別的奢求……
但仔細想想,有什麼好問,這才是理所當然的,聰實君已經成年了,要為未來考慮,再加上他之前的表現那麼……糟糕,這當然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難怪啊、今天……
「你想問為什麼嗎?」
成田狂兒想說不用,想說:好,我了解了,我會做到的,卻發現自己無法開口,只能沉默,望著聰實鏡片後面堅定,卻又脆弱的眼神,那眼神讓他本能感到不安,那不是被狩獵的恐懼……他幾乎想站起來阻止:
「因為我喜歡你。我喜歡上狂兒哥了。」
(再這樣下去會很麻煩啊……所以,狂兒你懂吧。)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成田狂兒很快就明白了。只是他的血液還沒有抽完,便憑著本能道:
「所以……你的願望,就是這個嗎?」
「不是,我的願望……是想給狂兒哥另一個選擇。」
「選擇?」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岡聰實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卻依然直視著他:
「狂兒哥,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眼神更加堅定,「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需要……答案。如果你不願意洗掉刺青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強迫自己說出下半句:
「那就答應跟我交往。」
「我考慮了很久,這兩個是我所能想到,對我最好的決定。」
「所以,狂兒哥,請你也選擇對你最好的。」
最好的?兩個都是死刑,只是立即執行和……聰實君是怎麼說的?緩期執行的差別而已。
不,立即執行才是最好的,對他,對聰實君都好。但為什麼……
「你說……你會陪我去清除刺青?」
清除刺青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形同背叛。他腦中閃過那個畫面:診所裡,雷射一點一點燒掉那兩個字,聰實就坐在旁邊,看著「聡実」從他皮膚上消失──一次不夠,要去很多次,每次都要看著那個名字變淡一點,直到什麼都不剩。
連名字都不願意留給他嗎?
「……我要親眼看到刺青都被清除,這樣我就會對狂兒哥徹底死心,再也、不會……」
包廂裡一片寂靜。連外面的雨聲都聽不到了,或許是雨停了,或許只是因為狂兒的耳朵裡充滿了自己的心跳聲。
聰實君的眼睛已經濕了,但仍直直地盯著他看。淚水積在眼眶裡,微微顫動,但遲遲沒有落下──他還在等答案。
面對這樣的眼睛,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狂兒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牆上似斷實續的「雨」字,想起了這幾年的相處時光,想起一路駛來時車裡迴響的雨聲,想起了自己說過的「都是好事」。但此刻看著聰實堅定卻脆弱的眼神,他忽然不確定這場雨會帶來什麼。
他可以拒絕的,這種狀況他也遇過多次──既不清除刺青,也不用跟聰實交往。強迫冷靜下來的瞬間,腦中很快就浮現應對的話語──
「這是威脅──」
「你值得更──」
「你就像……親人,我無法──」
「這兩年謝謝你,我答應……」
再也不會見你。
他真的做得到嗎?
這些話語在他腦中是無數次上演過的劇本,他本能想要張口,卻同時想起自己兩年多前再次聯繫、展現刺青、沒有第一時間拒絕……這些行動讓這些話語顯得如此虛偽,畢竟……聰實君連這種手段都用上了,他的告白像一發子彈,準確射穿了他的所有防禦:如果像以前那樣敷衍,即使不用清除刺青,這也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而這天……是他的生日。
是他讓聰實走到這一步的,而那個走到這一步的人,現在正在用所有的決心要求他誠實。
眼前的聰實,鏡片後的眼睛盈盈發亮,抿著唇想要掩藏自己的忍耐。從玉江橋上分別之後,他是怎麼開始做的準備?在繼續見面的同時又承擔了多久?把自己、把他逼到這個地步,就為了向他求得一個答案。
「……你會後悔的。」他聽見自己終於開口,輕飄飄的。
「可能,但那也是我的選擇,我是大人了,我會自己承擔。」
「……」但我……能承擔你的後悔嗎?
「狂兒哥,我不需要你替我決定什麼對我好。我只需要你的答案。」
面對如此決絕的眼睛,他的胸口怦怦直跳,亟欲衝出胸口,強烈得無法自欺,也……無處可逃。
「好。」
狂兒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們交往吧。」
當他這樣說的同時,聰實的淚水從眼睛裡直直落下,他低下頭,不再盯著狂兒,肩膀微微顫抖,像是終於可以釋放般,沿著下巴的線條向下滴落。成田狂兒卻無法衡量此刻的疼痛:他曾經無數次撫摸那個刺青,每次都是在確認至少他能留住「聡実」。但此刻,右下臂像被什麼灼燒著,那兩個字──聡実──正在皮膚底下掙扎,提醒他:你終究逃不過。
而此刻心臟的掙扎跳動,是更深、更沉重的一股悶痛,像是一扇本該緊閉的門,被聰實強行打開。
與此同時,胸口有什麼在膨脹──那是喜悅嗎?還是恐懼?此時隔壁包廂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戳破了空氣,讓他微微一震──聰實君的一隻手伸了過來,覆蓋了他放在桌上、刺著名字的右手。
那手掌很大,指尖微涼,掌心卻很溫暖,就那樣輕輕搭著,像是怕太用力會嚇到他,又像是在確認他不會逃開。
不是第一次牽手或被牽手,過去對他來說,那只是交往時必要的一種宣示,必須在正確的時間執行,但這是第一次,他體會到這個舉動裡涵蓋的情感,那麼不安,又那麼堅定──讓他既想逃,又捨不得移開。
如果當初沒有再次靠近,聰實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但同時,他又慶幸著那些時刻──如果沒有那些失控,他就永遠不會知道,原來有人……原來聰實,願意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他被聰實承認了喜歡。
聰實已經恢復了平靜,臉上還帶著淚痕,鏡片已經連同倔強擦拭乾淨,眼睛直視著他,認真而澄澈,帶著小小的不確定,讓他想起在南銀座看著他擊倒玉井的小狗狗,既惶然卻又試圖信任──
「為什麼……答應跟我交往?」
他苦笑了,「這好像應該是我該問的吧?」
「……我已經告白了。」
「但我可不是什麼乾淨的人啊。」
「那種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了吧?如果只允許乾淨的東西存在的話,這個世界早就該滅亡了。」聰實的聲音冷淡而篤定,眼睛裡卻盛滿了熱切的光:「不要又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
是呀,為什麼?明明都能看到結局了。
成田狂兒想起那段在天台的時光,慶幸明明目睹施暴現場,卻仍然沒有排拒他,就這樣向他坦誠了煩惱。那時候他笑了,緊張焦慮消失無蹤,彷彿在這個早熟的少年身邊,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可以傾訴心事的大哥。在獄中難得見到陽光的零星片刻,他會想到聰實戴著他的墨鏡,笑著說「看不清楚」的樣子。
如果、如果卡拉OK大賽、合唱祭都結束了,還能偶爾見個面的話,該有多好。
獄中四周是牆的時候還能抗拒。但離開了牆,習慣了陽光,頭髮長了出來,那個念頭逐漸塞滿了他的思緒,在南銀座即將落成的大廈,他終於還是打了那通電話。
就這樣到現在,剛滿二十歲的聰實君,認真地跟他告白。
拒絕才是對的,不管聰實君怎麼說,無疑都是為了他好──即使他想要的那個「真的世界」,現在,就近在眼前。
不知道在哪裡看過,他也深信不疑的,戀愛只是瞬間的花火,很快就會消逝──即使未來的自己會詛咒這一刻的決定,看見花火的自己,就要認真面對這一刻。
「我喜歡聰實君。」他停頓了一下──從十幾歲第一次在姐姐那裡過夜後交往,他數不清隨著情境說過幾次「喜歡」,此刻卻陌生到像是從內心深處掏出來──就連認識聰實至今亦然,不是敷衍,不是交易,不是為了得到什麼,甚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理由──只是為了要回應那片他一直知道的真心。成田狂兒抬起頭,迎接著聰實的目光,然後說:
「我喜歡你。」
就算厭惡這樣的自己,我也不想成為你的過去。
聰實眨動著的眼睛在光暈中閃爍,溢出了淺淺的笑,略略低頭的同時也本能想縮手──狂兒捉住,讓掌心的暖意交疊。
他已經在聰實面前死過一次,那一次聰實哭了,他只能笑著從聰實的生活中消失,把他的眼淚留在記憶裡,刺進皮膚裡。
再怎麼奢侈,這一次,他無法再消失了。
如果怎麼逃都逃不了,即使終究會成為影子,他也要好好面對,那麼就算是毀滅,至少,他是能第一個保護聰實君的人。
曾以為聰實二十歲的生日是最後的日出,此後都將是日落。但現在,聰實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不是黑夜,而是燃遍天空、磅礡豔紅的火燒雲。
屋外的雨似乎停了,聰實的手指嵌進他的指間,掌心的溫度正在升高,狂兒彷彿能夠聽到──叮叮咚咚,連續不停,透過變暖的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像雨落在傘上,擊打在他的心上。
雨聲還在繼續,滴滴答答,嘩啦嘩啦,成為歌聲,成為心跳。
(完)
這篇寫了超過兩年,終於可以完稿了,謝謝你讀到這裡。
這篇的後續就是已經完成、雙視角的〈擁抱〉。
另外最近因為2026大感謝祭與狂兒生日,至5月31日為止,天馬行空有限時放映,請不要錯過在大銀幕聽聰實唱〈紅〉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