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台灣
畫面開始的時候,是一個下午三點的迪化街。
「大家好,我是雪奈,今天我們來到台北的迪化街——」
她把手機舉高,讓鏡頭掃過那排閩南式的老建築,陽光把紅磚牆照得帶著一種讓人想要停下來的暖色,「這裡很old,很beautiful,我不知道怎麼用中文說——」
她停下來,皺著眉頭想了幾秒,然後噗哧一笑,「古老?對,古老,但是很漂亮。」
彈幕飄過來:「妳的中文進步好多!」「雪奈加油!」「台灣人路過!」
她看見那些留言,眼睛彎成一條縫,「謝謝謝謝,我還在學習,請多多指教。」
她繼續往前走,鏡頭跟著她的腳步,捕捉著那些她覺得有趣的細節——一個老伯伯坐在騎樓下打盹,一隻橘貓懶洋洋地躺在藥材行的門口,一家賣南北貨的店裡飄出來的乾燥香菇氣味在她的鏡頭前一閃而過,她把相機湊近,認真地聞了一下,對著直播說,「這個味道,在日本也有,但不一樣,台灣的比較,比較——」她用手比了比,「濃?」
彈幕飄來:「是啦是啦,比較香!」
她笑著點頭,「對,比較香,謝謝你教我。」
她在一家餅舖前停下來,買了一塊鳳梨酥,咬了一口,閉上眼睛誇張地點頭,「Oishii——好吃!這個我每次來都要買。」
彈幕有人留言說「妳是認真的嗎還是業配」,她看見了,笑著回應,「沒有業配,是真的好吃,我自己付錢的。」
直播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她帶著鏡頭走過迪化街的幾條巷弄,用那種夾雜著日文腔的中文,以及偶爾忍不住冒出來的日文感嘆詞,把那個下午的台北,以一種外來者才有的、新鮮且珍惜的視角,完整地記錄下來。
結束直播之前,她把手機轉向自己,「今天就到這裡,下次再見,掰掰——」
鏡頭裡的她笑得很燦爛,那是一種沒有經過任何計算的、真實的開心。
但那個笑容,在她關掉直播之後,消失了。
她站在迪化街的騎樓下,把手機握在手裡,盯著螢幕上那幾個通知看了很久。
那個帳號又出現了。
這一次留的言不多,只有五個字:「妳今天很美。」
那五個字讓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她往四周看了一圈,那條老街上有很多人,遊客、攤販、騎著機車的外送員,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個帳號背後的臉,也可能不是。
她不知道。
那種不知道,是最讓人感到無力的事情。
靜謐時刻咖啡廳,傍晚五點半。
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螢幕上攤著百合傳來的幾份關於NB科技的最新資料,看了兩個小時,沒有任何新的突破。
三個月了。
從阿海的案子結束之後,百合和我持續追查NB科技在台灣的幾個節點,但那個組織似乎在阿海落網之後,主動收縮了在台灣的活動範圍,那些原本隱約可見的線索,一條一條地縮回了黑暗裡,像是一隻章魚把觸角全部收進身體,讓人抓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施力的地方。
莫教授的那則訊息,「主菜我替你準備好了」,在那之後也沒有任何後續。
那種等待比追查更讓人感到消耗,像是一根刺扎在皮膚裡,不深,但每次你以為忘了,它就會在某個不預期的時刻,提醒你它還在。
我盯著那份資料,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需要換一個思考角度的時候,門上的風鈴響了。
小可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女生。
那個女生大約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頭髮剪得俐落,背著一個看起來裝了很多東西的攝影包,臉上帶著一種我說不清楚是緊張還是疲憊的表情。她的眼睛很大,那種大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讓情緒很容易從眼睛裡透出來的那種大,此刻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我認識的東西——那是一個長期處於警覺狀態的人,才有的那種、讓感官一直繃著的疲憊。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她身上的頻率是一種帶著異國氣息的「薄霧白」,那種白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明的、細膩的顏色,像是宣紙在晨光裡的質地,帶著某種讓人想要好好對待的脆弱。
「李天哥,」小可走過來,「這是我朋友,田中雪奈,她是日本人,在台灣學中文,有些事情想請你幫忙。」
田中雪奈鞠了一躬,用帶著日文腔的中文說,「你好,我叫田中雪奈,請多多指教。」
「請坐,」我說,把螢幕蓋上,「妳想喝什麼?」
她想了一下,「給我一杯綠茶,可以嗎?」
小可去幫她泡茶,田中雪奈在我對面坐下,把攝影包放在腳邊,兩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扣,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上更鎮定的努力。
「妳的中文說得不錯,」我說。
她搖頭,「還在學習,有時候說不清楚的,請見諒。」
「說不清楚的地方,我們可以用日文,」我用日文說了這句話。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出現了一種讓我感到意外的鬆動——那不是驚喜,而是一種在異鄉突然聽見熟悉語言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細微的如釋重負。
「你會說日文?」她用日文問。
「一些,」我說,「夠用的程度。」
她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自己準備好了,開始說起那些事情。
那些奇怪的留言是從大約三個月前開始出現的。
起初她以為只是普通的粉絲,那種留言的語氣雖然有點奇怪,帶著一種過度親密的感覺,但在網路上有很多這樣的人,她習慣了,就沒有放在心上。
但那個帳號開始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幾乎每一部影片都有他的留言,內容從一開始的「妳今天很漂亮」,慢慢地變成「妳今天去了哪裡」、「我在影片裡看到妳旁邊那家店,我知道那在哪裡」、「妳一個人住嗎」。
她封鎖了那個帳號。
第二天,一個新的帳號出現了,留言說:「封鎖我沒有用。」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她每封鎖一個,就會出現更多,那些帳號的頭像各不相同,但說話的方式帶著一種讓她一看就認出來的、相同的語氣。
「我開始覺得,」她用日文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按著,「有人在看著我。不是網路上,是真實的。」
她說有幾次出門,感覺身後有腳步聲跟著,但回頭看又沒有人;有幾次晚上回家,電梯裡有一個男人,她說不清楚他哪裡奇怪,就是讓她感到不舒服;最讓她害怕的一次,是凌晨兩點,有人按了她的門鈴,她沒有開門,隔著對講機問是誰,沒有回應,門鈴又按了一次,然後就停了。
她等了很久,確認走廊裡沒有聲音,才重新躺回床上。
那個夜晚,她一直開著燈睡覺。
「我去警察局報案,」她繼續用日文說,「但警察說,目前這些還不構成具體的威脅,讓我先蒐集更多證據。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具體的威脅。」
那句話說完,咖啡廳裡安靜了幾秒。
小可把熱呼呼的綠茶放在她面前,坐到她旁邊,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背上。
我看著田中雪奈,在聯覺視野裡感受著那道「薄霧白」的頻率——那種頻率帶著一種長期受到侵蝕的細微震盪,不是崩潰,而是那種每天都要消耗一點、慢慢地被磨薄的那種疲憊。
「田中小姐,」我說,用日文,「妳願意讓我幫妳嗎?」
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複雜——那是一個在異鄉、用不完全熟悉的語言、試圖解釋一件讓她夜夜難以入睡的事情的人,在聽見有人願意認真對待她的時候,才有的那種、細微的、快要繃不住的鬆動。
「可以,」她說,聲音帶著一點顫抖,「請你幫我。」
我在那份契約卡片的背面,用日文寫下了私物契約的核心條款,把它推到她面前。
她低下頭,仔細地閱讀,那個閱讀的樣子很認真,讀到某一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讀。
讀完,她抬起頭,「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可以,」我說。
「你說的私物,是那種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對嗎?」她用日文確認
「對,」我說。
她沉默了幾秒,「我知道我要給你什麼了。」
她沒有說是什麼,只是把那張契約卡片拿起來,在簽名欄上寫下了她的名字。
那個名字是用日文寫的,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把某種東西放進了那個簽名裡的鄭重。
田中雪奈和小可離開之後,我在靠窗的位置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台北正進入傍晚的喧囂,機車聲、人聲、遠處工地的低鳴,那些聲音在我的聯覺視野裡交織成一片熟悉的「電子灰」。
這三個月,我一直在等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露出破綻。
但田中雪奈的案子,是另一種等待——一個女孩正在被一種看不見的恐懼慢慢地消耗,而那種消耗每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但那雙眼睛裡的疲憊,不能再等了。
我拿起手機,傳訊息給百合:「NB科技的追查先暫停,我接了一個新案子,等我回來再說。」
百合回:「什麼案子?」
「跟蹤騷擾,」我說,「但我覺得不只這樣。」
她沒有立刻回覆,過了幾分鐘才傳來兩個字:「小心。」
我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台北的傍晚,感受著這三個月來第一次,那個一直壓在肩膀上的重量,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