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黑色轎車行駛在山林間。車裡,真知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暗綠的樹林排得相當密集,只有點點的光透過。
掌上的手機訊號只剩一格,他嘆了口氣。「快到了吧。」
「是的,少爺。」
駕駛坐上是管家秀叔,他輕輕轉動方向盤,穩定的車度還是抵擋不了面前彎路的曲折,劇烈的晃動使得真知緊握扶手。
「我就是⋯⋯最討厭這條彎路。」他小聲的碎碎念。
轎車停在厚重的古門前,一位西裝筆挺的傭人走到車邊與秀叔確認後,隨即打開大門。
車子緩慢行駛,兩旁掠過修剪精緻的灌木叢,與鋪滿白色石子的地面。這是櫻庭家的正宅,真知上中學前生活的地方。他對這裡的記憶模糊,只記得有許多傭人服侍,還有小時常常躲在角落書房裡,聽著外面的蟲鳴聲。
「少爺,已經到了。」
離開車子後,面前幾位傭人直直站立,雙手平穩的交疊,然後鞠躬。
「少爺,歡迎您回來。」
真知的眉頭微微皺緊,隨其抬頭挺胸說道。
「你們辛苦了,父親到了嗎?」
「老爺下午才到,不過……有人在會客室等您。」
「什麼人?」
「他說你見到就知道了。」
真知疑惑的走進會客室,面前那熟悉的男子坐在沙發上,他頭髮黝黑,身材挺拔,面容俊俏,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裝褲,面帶笑容的站起來。
「真知!」
「……!修一哥!你怎麼回來了?」
突然的驚喜讓真知的緊繃都卸下來,他忍不住小跑步,抱住這許久沒見的堂哥。修一的雙臂慢慢地揉進,鼻子輕頂著真知的細緻的髮絲,只想存留這一年難得相聚的溫存。
「哈哈,哥你抱太緊了。」真知輕輕推開呼一口氣。
「你好像長高了啊?已經升高二了是不是?」
「是啊,自從加入學生會後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呢。」
「瞧我們家的小真知都當上學生會長了,希乃有傳給我你上台演講的影片喔。」修一帶著寵溺的看著堂弟,輕輕地摸了他的鼻頭。
這微小的舉動讓真知的雙頰染出了紅暈,他從小就很依賴修一,尤其是修一長期居住在美國,兩人聚少離多,所以總是在相聚時,忍不住想多撒嬌。
「修一哥呢?上次希乃說你太忙沒有辦法回來。」
「你啊!有時候就多傳訊息給我啊。怎麼都要透過你的……希乃傳話給你啊!」
「哈哈,我沒有很喜歡用手機嘛!」
「又泡在書堆了嗎?小書蟲!」修一輕輕捏一下真知的臉頰,又軟又嫩的,而真知只是嘟嘴回禮。
「對了,我買了些禮物給你,坐下來吧,叫傭人來泡些茶。」
「茶……哥,要不要喝我買的咖啡豆?最近我在學校附近找到的喔!」
「當然好啊!我這次也買了不少給你喔。」
「真的嗎,不知道哥你會帶哪種咖啡豆呢?」
「那就看看你的小舌頭喜不喜歡囉。」
難得堂兄弟的見面,讓真知回家多了點輕鬆的氛圍,畢竟每次回櫻庭家,他只是覺得自己在履行繼承人這個空殼。
家庭的溫暖,他根本沒體會過。
濃醇的咖啡香擴散在整個會客室,沙發上堆滿了精緻的禮盒,這都是修一帶回來的禮物,真知拿著小包的咖啡豆,念著上面的字:
「Cremello⋯⋯嗯,這種適合搭配牛奶的咖啡,我比較少喝呢。」
「那要不來試試看?店員說這款喝了你絕對會愛上拿鐵,雖然我覺得他在唬我,但只好讓他賺業績啦。」說完,修一拿著溫好的牛奶,倒進真知的杯子裡。
「是嗎?既然修一哥都說了。」
真知輕啜了一口,堅果混和牛奶的滑順感流入,他微微一顫,閉上眼細細品味,心想這味道真的不差。
「喜歡嗎?」
「還不錯呢。」
正當兩人享受片刻寧靜時,一位傭人敲了門。
「少爺,裁縫師來了。」
拿著咖啡的手懸在中央,真知心想這次回家不是只有例行會面嗎,為何需要訂製衣服。隨後開口:「有什麼事需要裁縫師的?」
「老爺說要幫您訂製一件新的西裝。」
「西裝……?」真知皺眉轉頭看著修一。
「哥,父親有交代你什麼事嗎?」
「我前幾天從美國回來時,他只是問我要不要一起來聚聚。」
真知心理一沉,他總是不理解父親的盤算,每一次見面就是讓他最焦躁的時刻,緊繃、無助感襲來,令人窒息。
他走過去,眼神掃過裁縫師正在整理的西裝布料和領帶,都不是宴會用的款式,顏色都是偏灰黑色系的。再掃過去的時候,裁縫師已經拿起布尺,準備妥當。
真知只是擺手止住,說:「我父親有跟你說為什麼要訂製西裝嗎?」
「少爺,老爺只是交代我時間地點,還有要幫你訂製的衣服款式,其他的他沒有透露。」
「那……」
「這不是辦公用西裝嗎?」修一伸手摸了布料:「這個材質我很喜歡呢,穿起來挺拔也不容易弄皺。」
「辦公用」三個字讓真知的心一縮,他想起上個月在充滿煙味的書房,父親只是冷冷的說出要安排他去實習的事。
「真知,你記得七月的實習安排吧?」
「你如果沒有任何意見,我今晚就跟公司那邊安排。」
「我不會去實習的!」
「我會脫離櫻庭家!!!」
那從喉嚨吐出的吶喊,是胸腔被煙霧淹沒的唯一氣息。
真知口氣低沉的對傭人和裁縫師說:「你們先退下吧,我知道我父親要做什麼。」
「可是少爺……」
「放心,我會跟父親說是我命令的。可以嗎?」
「是的……少爺」兩人隨即離開房間。
會客室氣氛死寂,杯子裡的咖啡已冷卻。真知的眼神不再像剛剛柔和,反而冷落,他轉頭看著這堂哥,與他長相相似,但更俊俏,這身高可以整個包住他,原本那是充滿安全、親密的依靠,如今卻多了一層壓迫。
「哥,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修一嘴角輕微上揚,他依舊帶著那像哄孩子的口氣回應。
「真知,你為什麼要這麼緊張?你覺得我和你爸是同一國的嗎?我們不是說好,回日本的時候,能保護你就保護嗎?」他的臉漸漸靠近真知,修長的手指撥動著細軟的髮絲,這個手掌,是真知在十歲後,失去一切後唯一的依靠。
「抱歉……我不是故意懷疑你的。」說完,真知癱在沙發上,頭整個垂下,用那軟綿的墊子依靠自己的無奈。
「其實父親曾交代我去公司實習,我只是還沒答應他,他就先用這種手法來逼迫我而已。」
修一俯視著這受困的堂弟,輕輕地安壓他的肩,提供一絲絲的慰藉,帶著重量。
「真知,你覺得,你父親真的在逼迫你嗎?」
「嗯?」
「我們都是櫻庭家的人,有些事情是無法避免的。我知道你身為繼承人的壓力很大,但只要跟公司有關的事情儘管問我吧,你哥現在已經在管理公司了呀。」
說完,他靠近真知的臉,唇掃過那白嫩的臉頰,真知睜大眼的摸住臉抵擋,而修一瞬間僵硬了幾秒,再轉成微笑。
「怎麼啦,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樣嗎?」
「是不是有喜歡的人,現在都不給堂哥疼愛了?」
「沒有……哥我都這麼大了。」
「是啊,學校應該很多新朋友嗎?難不成已經偷偷喜歡希乃以外的女生了?」
真知聽到「喜歡」兩個字,他的心跳瞬間加速,腦海下意識出現那少年的爽朗笑容。
「修一哥⋯⋯跟克也不太同吧⋯⋯」
那羞澀的表情無法遮蓋想隱藏的心意,修一眼神銳利起來,但他什麼都沒說。真知立刻轉換話題:「最近準備體育祭很忙的,老實說都我被事情壓的喘不過氣,感情這種事,以後再談吧。」
修一輕笑了一下:「那太好了。」然後輕輕拍著真知的頭頂:「至少,要讓更有資格的人接近真知啊,我實在不懂你父親要送你去充滿普通人的學校。」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對你來說,應該很辛苦吧⋯⋯」
真知心裡想著,雖然在高中不一定都很順利,武藤接力賽的事、體育祭的壓力、但他還是很慶幸能跟希乃自由自在的學習、生活,以及遇到克也……。
「修一哥,謝謝你的關心,但我沒事的。」
「真知,你如果想再去水族館,跟我說喔,我不會勉強你的……」他的手摸著真知的臉頰。
真知摸著修一的手,推離自己的臉頰,微笑地說:「嗯,我再跟你說。」
寬廣的木質調和室裡,僅坐著兩人,他們相距幾尺,面對面跪坐,穿著藏青色和服的是真知,而對面穿著灰色和服的,正是他的父親——櫻庭重久。
自從上次在深山豪宅的爭執後,他們父子就沒有聯繫了。大多時候真知都是託付管家秀叔傳話。他看著面前的父親,雖然身體削瘦卻依舊挺直跪坐,頭髮已灰白,但事實上他才不到五十歲。櫻庭當家這個頭銜,不是一般人能舉起的,甚至連櫻庭直系血脈的人,都必須每天扛著這沈重的壓力。
「今天修一回來了。」重久緩緩說道。
「是。」
「晚上安排他留宿在這邊,一起用膳。」
真知只是緊閉著嘴,這空間寧靜的嚇人,就如他們的關係,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隙。
然而,一句出人意外的話語打破了寂靜。
「學校體育祭準備的如何?」
緊迫的氣氛瞬間劃開,真知愣的看著父親,他的眉毛鬆開,眼神少了平時的警戒。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真知很久、很久沒有體會了。
「除了學生會的事情外,我今年擔任了班上比賽的指導。」
「是嗎……你,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真知內心快速飛出任何疑惑的詞語,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吧?平時他父親根本不會關心自己的感受。今天卻完全奏出不同的節奏,這種感覺是尷尬、羞恥、還是……喜悅?
他的嘴唇微微的抖出聲:
「班上的人,問我可不可以幫他安排接力賽的最終棒。我跟他們說,一定要親自測試速度才能決定。但測試結果後,班上的氛圍反而更微妙了。」
「很兩難吧?」
父親溫和的語調,讓真知瞬間手起雞皮,這才不是平常的對話,以往兩人沒講幾句就大吵起來了。
他的喉嚨像卡住了般,吐出幾個字。
「人……就是如此不可測……」
「你也一樣,真知。」
「啊?」
真知猛然抬頭,父親拿起菸,點火,那刺鼻的味道冉冉升起。
「最近秀叔跟我說你變了不少,這可是我們沒有預料到。」
「我們……?」
「安排你去這所高中,只是要你理解未來你管理、統治的人是怎樣德行。」
父親再深深的抽了一口,吐出長長的氣息,混雜著令人窒息的味道。
粗糙的、熱脹的侵蝕著。
真知眉頭緊緊皺起,口氣變得低沉:「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吧!從進來家裡,處處都是你的把戲,突然找裁縫師過來做什麼,你以為我會乖乖得聽你的嗎?早就說過,我不會去實……」
「他叫做,石川克也吧。」
那個名字瞬間刺激了耳膜,真知全身僵住,連鼻孔的氣都排不出來,換來的是一陣暈眩感。但他還是秉持住,即使雙手顫抖,呼吸急促。
除了「那些人」,連父親都知道克也的存在。
一想到如此,乾噁感就要從喉中要爆出,真知用力地咳了幾聲,他看著面前那冷淡眼神的父親,內心更加憤怒。
「你們想對他做什麼?」
喘氣聲交織者,額頭地汗滑到頸邊,真知用袖子輕輕擦逝,眼神如飢餓的幼狼,恨不得咬爛前面的首領。
「你不要忘了你的職責,真知,剛剛你下令裁縫師離開,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你們就是想這樣操控我不是嗎?你想拿石川克也威脅我做什麼?他根本沒有影響我的能力,如果你們趕走他,我可不會像國中時一樣屈服的!!」
那嘶吼聲是幼狼僅存地呼喊。三年前,不,五年前、十年前的噩夢,銅鈴聲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的面前,在那時刻,他早就宣判自己的生命已經死亡,僅存地,只是名為「櫻庭繼承人」的空殼。
父親把菸捻熄,看著這個「繼承人」全身發抖著,他緩緩開口:
「你的職責,就是遵守櫻庭家的安排。
但你的決定,會左右石川克也的命運。」
那道光悄然熄滅,真知的頭整個垂下,嘴吐不出任何話語。他緊緊的閉著眼,那片櫻花落下,傍晚的夕陽,少年踢著足球。
最後鬆開緊握的手,帶著僅有的氣息說:「等等再讓裁縫師過來,訂製我的西裝吧。」
父親沒說什麼,只是揮了手向傭人致意。
深夜,真知的頭依靠窗邊,全身癱在榻榻米上。月光周圍散發出模糊不清的光暈,他的眼皮重如鉛,沈重的無法支撐。
多希望就這樣闔上,再也不睜開。
夜晚的蟲鳴聲,帶他走在長廊裏,周圍的牆壁高聳如山,遮住了往前的視線,他雙腳越走越快,但前頭卻是一團黑色襲來。
「爸爸⋯⋯」
「媽媽⋯⋯」
突然銅鈴聲一響,他身體僵住,慢慢轉過頭,前面有個男孩,面如死寂,穿著一身白色的和服。
「你⋯⋯是誰?
你怎麼,長得跟我⋯⋯
一摸一樣。」
「叩叩叩!」
「真知!」
真知突然睜眼,身體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了,他呼吸急促,眼神直直的盯著月光。
「叩叩叩!」
「真知你在嗎?」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真知才清醒過來,他急忙的打開門,修一穿著簡樸的浴衣,表情有些擔憂。真知才想起父親交代過修一也會住下來的事。
「你還好嗎?剛剛晚餐後你立刻就奔回房間了。」
「我⋯⋯沒事。」真知輕抹額上的汗水,修一見狀,緩緩的抓住這纖細的手腕。
「這樣叫沒事嗎⋯⋯?」
下一秒,真知拉住修一身上的領口,拖曳這龐大之身緊靠自己,他臉貼在修一的胸膛上,用僅有的力氣吐出。
「進來⋯⋯我的房間⋯⋯」
修一倒抽了一口氣,輕輕的將門關上。他看著眼前的少年,浴衣露出那細白的鎖骨,喉嚨滾動一下。
多麼想⋯⋯佔有他。
修長的手掌伸到白皙的頸側,然而懷裡的人一動也不動,只是緊抱著他。他只好把懸崖空的手落在背上,輕輕的撫拍。
幾分鐘後,緊擁的兩人慢慢推開,真知恢復以往的穩定。
「抱歉哥,我剛剛失態了。要喝點茶嗎?」他走到茶几前坐下,開始燒熱水。
修一將身上的浴衣拉平,看著這相同血脈的人,卻擁有著不可思議的氣質。這氣息一回兒像魚線勾,扯都扯不掉,一回兒卻像鋒利的刀,切的如此乾脆。
茶水靜靜的流動,白色的氣息遮蔽了真知細緻的臉龐。那種朦朧美,就如他的心一樣,無法捉摸。
「今天月亮很圓呢。」他緩緩說道。
「嗯,」修一抬頭看,輕輕的說:「幾年前,我們也曾在這房間一起看月亮呢。」
「是嗎?」
「你可別忘了喔,有人總是睡前跑來找我,說要一起看月亮睡覺呢。」
「月亮⋯⋯對啊,好像有。」說完,真知的雙唇細嚐杯裡的熱茶。
「你那時候總是跟我說,月亮上有幾隻兔子住在一起,其中一隻兔子頭上裝著鈴鐺,叮鈴叮鈴的響著,那兔子只好垂下耳朵,盡量不要動。」
真知愣了幾秒,像個石像一動也不動。修一感覺有點不對勁。
「你還好嗎?」
他輕輕的摸著耳朵,用微小的聲音說:「那隻兔子⋯⋯每晚都聽得到鈴聲,睡不著。」
「現在呢?」
真知的思緒牽回上個月與父親衝突後,那銅鈴聲再度響起,但怎麼跟小時候完全不同。
兒時的銅鈴聲,幾乎都能讓他無法睡眠好幾天,但上個月卻沒有。
「現在好像,好多了。」
「是嗎?那太好了。」修一忍不住搓幾下真知的頭髮。真知只是乾笑回應,但心裡有的,是更多存疑。
「不對啊,我不是早就習慣了嗎?這個銅鈴聲總是伴隨在我身邊⋯⋯
但是,
『我會保護你的,真知。
我會永遠、永遠保護你的,真知。』
那個聲音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