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幸福泡泡只持續一個禮拜。 一週後的美語課，Windy沒來，來的是一個男代課老師，然後第二週、第三週，她依然沒有出現。 我從天堂狠狠摔進地獄，那時候小五的我，突然變得好恨她，她騙我，不是說好要等我長大娶她嗎？為什麼她突然不見了？ 我茶不思飯不想，下課一個人晃到池塘邊，使勁全力把小石頭往水裡砸，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再也不來補習班教我們？ 我怒吼到喉嚨都啞了，卻沒人回答我的問題。 第四週，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教室，卻看見Windy站在教室裡，腦海裡立刻重溫那天她抱著我、親我臉頰、跟我打勾勾約定的畫面。 但那天Windy怪怪的。她不看我，也不點我起來唸句子，跟以前總是特別關照我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隨堂小考結束，我居然考了一百分，她卻還是把我留下來。
同學都走光後，她轉過身看我，表情滿是愧疚，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Willy……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教你們了，我要搬家……搬去高雄，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我聽到這句話，眼淚瞬間掉下來。我明明不想哭，眼淚卻不聽話地一直流。
我起身拿起書包要走，不想再跟她說一句話，她卻突然從後面拉住我的手臂。 「Willy，不要生氣，原諒老師好嗎？每個大人都有他的苦衷……」 她的聲音那麼溫柔，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我轉頭：「老師，我不是生妳的氣……」 我當下沒把話說完，這句話我後來琢磨了好多年，有一天我終於想明白，我想接著說的是：「我是生自己的氣，那麼白痴就承諾一個女生說要娶她！」 Windy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眼神充滿不捨：「Willy，其實老師真的好捨不得你……你是一個這麼善良、這麼純真的孩子。」
我又哭了。她把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問：「Willy，可以跟老師拍張照片嗎？我想留個紀念。」
我點點頭。Windy從包包裡拿出一台當年最流行的拍立得相機。 「來。」她溫柔地說，從後面環抱住我，臉頰貼著我的臉頰。
喀嚓一聲，相片立刻吐了出來。
「這張給你。」她把還沒顯影的照片塞到我手裡。影像慢慢浮現，我們兩個緊貼著臉的畫面清晰地出現。
「再拍一張，來，看鏡頭。」
又是一聲喀嚓。
「這張我自己留著。Willy，老師會永遠記得你喔。」
直到今天，十五年過去了，我還是會時不時拿出那張照片。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但Windy的美貌依然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而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胖弟。 國中我開始抽高，高二就已經一百八十公分。 高三那年我第一次交女朋友，也第一次跟女生做愛。之後斷斷續續，一共交過六個女友。 最近這一個交往了兩年，她跟我同年，也二十七歲了，一直希望跟我結婚。我卻總是敷衍她，上個月她終於忍受不了跟我提分手。 我沒有挽留。
我明明不想給任何人未來，為什麼要耽誤她的青春呢？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分手，但心還是痛得厲害。我明明愛她，卻為什麼不想跟她結婚？
我坐在桌前發呆，忍不住又拉開抽屜，拿出那張舊照片。腦海裡浮現Windy當年的樣子——我把臉埋在她柔軟的胸部上，那溫熱的花香味彷彿還在鼻尖。想著想著，我竟然硬了起來，忍不住打了一槍。 擦乾淨後，我起身下樓，騎上摩托車去上班，繼續我的社畜人生。 台北的上班車潮啊！我無精打采地塞在車陣中，想著這一生總是少了什麼。看著過馬路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空虛？ 突然，在過馬路的人群中，我看見一個穿著典雅洋裝的女人，心臟猛地一縮——是她！Windy老師！ 她剛好轉頭看向我，我們四目相接，她的眼神先是疑惑，但下一秒，瞳孔突然放大。天呀！肯定是她，這觸電感跟當初補習班第一次跟她對眼時一模一樣，不會錯的，她停下腳步，有認出我嗎？
「叭——！」後面摩托車狂按喇叭，綠燈已經亮了。 「等等……」 喇叭聲越來越急，甚至有人破口大罵。我被車流推著往前，眼睛卻死死盯著照後鏡裡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 「可惡！」 我騎上橋，那身影已看不見，才剛下橋，我就急著把車騎上人行道，路邊一堆車如野獸般呼嘯而過，這裡要怎麼迴轉啊？不管，先往前騎兩段式再找路。 但這樣一來，我今天上班鐵定遲到了，但我不管，扣薪、降考績，隨便。 我拿定主意，準備催油門，卻聽見背後一聲。 「Willy！」 我全身一軟，轉頭看，Windy小跑步，氣喘吁吁 地跑過來。 「Windy老師！」我驚呼。 她彎著腰喘氣：「哈……哈……真的是你……」 然後她才抬頭看我。 「妳怎麼認得出我？我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我問。
她笑著說：「看眼睛啊。」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情緒夾雜著驚喜與惶恐，好多年沒見了……
路過的行人看著我把機車大剌剌地停在人行道上，都露出嫌惡的表情。
「怎麼樣？英文後來有進步嗎？」Windy先破冰。 我嘆氣搖頭：「沒有，爛到底了，哈哈……」 Windy笑了：「我就說你的小腦袋瓜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傻笑著問她：「老師妳呢？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她抬起左手，我清楚看見她無名指上的戒指：「結婚好幾年了。」
那一刻，我的心被狠狠撕開。曾經那麼天真地以為，我會是牽著她走一輩子的人，如今她卻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差點當場哭出來，臉上的肌肉不停抽動，想笑卻笑不出來。 「你呢？應該也快三十了吧，有對象了嗎？」她問，神情輕鬆，顯然當年那個約定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大人哄小孩的玩笑，她從來沒當真，心裡更不可能有我。 「上個月剛分了。」我回答。 「真抱歉……沒關係，你現在條件這麼好，再加油囉。」她拍拍我的肩膀，「看你這樣子是要去上班吧？快點去吧，別遲到了！」 「嗯……那再見了。」 「好的，bye bye。」她說得輕描淡寫，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我忍不住喊住她。 「可以加個Line嗎？以後保持聯絡？」我鼓起勇氣，就像小學五年級那次一樣。 Windy回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點寵溺，又帶著一點點無奈。她輕輕笑了：「小笨蛋，老師已經結婚了，沒辦法跟你這樣的年輕帥哥保持聯絡啦。知道你長大變得這麼高這麼帥，老師就很開心了。那……bye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