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八年,高鐵通車一年後,乘車旅客依稀。正宇和其他三五乘客,依序鑽進如蠶寶寶的列車肚子裡,列車鳴叫出低沉金屬樂音,巨大的鋼輪環抱鐵軌前行。高鐵台南站的光景向後緩移,漸行漸遠,送走窗外的黃昏平野。
七點零二分,列車離開嘉義站,十三分鐘後,列車就會經過目的地。正宇從背包抽出稍大於手掌的迷你望遠鏡並緊盯著手表。七點十四分,正宇將雙眼貼緊在望遠鏡窄圓的兩個小窗口上,從十五分到十六分,再到十七分、十八分,正宇失意放下望遠鏡,打開灰色的小筆記本,在一個小框框方格裡打上一個「X」,再將筆記本和望遠鏡塞回背包,眼神重回到暗黑的窗外。
從台南站搭上高鐵列車前往台中,中間只停嘉義一站,窗外早已是暗黑一片,是難以辨識的鄉野,卻是下班後兩眼終於可以放鬆的片刻,正宇眼神拉著思路探向窗外,從台南放空晃到台中,有一次卻晃出了意外。
那是在高鐵列車離開嘉義站以後,位於嘉義站和台中站的中間地區,在天地漆黑的鄉間平野,他瞥見鐵道西側有一間像小吃店的建築,他估計距離高鐵可能有八十公尺、一百公尺,或者更遠一些。小吃店門面不超過五公尺,有竹棍或木質的黃褐古樸色面牆,四五盞暗黃小燈吊掛在屋簷下。
偏僻鄉野小店,何來生意?
第二次望見小店,是在兩天之後,正宇聚精會神,不但店外多了兩三輛散亂停放的大黑色腳踏車,甚至可聽到從店內傳來的台語歌聲。小店在哪裡?雲林還是彰化?正宇沒有概念。
小店已成為正宇乘車的無聊追蹤劑。連續兩天,都見到小店門口佇立一名女子,似乎總是向列車盼來,眼神也隨列車移轉。正宇甚至還有一個一廂情願的想法──當他看著女子,女子也正從遠方看著他,帶著笑靨。
女子身高應在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吧!穿著一襲長裙套裝,熒螢光豔,看來有些粉紅,又有些橘橙,甚至是更溫柔的杏色,像一朵迷人的茱麗葉玫瑰。女子裙擺隨夏日微風輕飄,伴隨輕柔旋律,那旋律像是──《望春風》,但,應該不可能聽到吧……
從台中往台南上班的白天,正宇坐在面西的窗邊,雖全力搜尋,也見多間低矮竹木混搭平房,卻找不到那間小店。
…
溽暑七月底,公司來了一名新上班的女辦事員。約莫一百六十公分纖細身子,三十歲左右光景,披順著齊肩的烏亮短髮,穿梭在六十多坪的大小辦公室間,處理收發物品兼瑣事。
「簡經理好。」女辦事員進出門總是輕聲細語面帶靦腆。
「請問經理有沒有什麼要幫忙送的?」
除了少數資料影印,或有郵包資料寄送,在多數時間裡,正宇頂多請女辦事員替他泡茶。辦事員笑得短淺,像小石頭輕落水塘激出的小水波,眨眼即逝。同事對正宇眨眼訕笑。「我看小妹比較喜歡對你笑喲!可能知道你是這裡唯一的單身吧!」
「你可別胡扯,小心她告你……」正宇總是鄭重其事,如同電腦裡的硬板程式,既不轉彎更不幽默。
「經理,茶泡好了。」
辦事員將茶端進辦公室,輕放正宇桌上。
「謝謝阿玉。」
辦事員玉潔的雙手自然下垂在小腹前,輕握在一起。膚如凝脂,手若柔荑。或許就是此模樣。
「經理,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阿玉,叫我小玉好不好?」
「喔!我又忘了,抱歉,以後一定記得。」
小玉幫正宇影印身分證。
「經理住台中?」
「對啊!」
從小玉進公司二個多星期,這是正宇第一次和小玉說如此多話,但除了「謝謝」「抱歉」「對啊」,其實好像也沒說什麼,突然間又覺得自己對對方似乎太冷淡,於是又開口。
「小玉,妳家住哪裡?」
「我住雲林。」
正宇的心微怔,他每天下班乘車看到的小店,應該也是在雲林。
「妳只做到暑假結束?」
「嗯!我要照顧我爺爺,他身體不好。」
「妳沒有其他家人?」
小玉搖頭,垂首沉默走出辦公室。正宇看不見小玉是在微笑還是羞澀,若小玉站在他面前,發梢高度正好在他眉間,或許他可以聞到髮香。
短短一個月結束,小玉再也未在公司現身。新來的女辦事員,雙十年華頂著傲人身材,在各辦公室嗲聲嗲氣散播花粉,迷得眾郎君如癡如醉拜倒裙下,唯正宇依舊續擺金屬臉。
下班的高鐵列車上,正宇又見到站在小吃店前的女子,繼續遠眺高鐵列車,甚至還有一次玉臂輕揚,向列車招手,好似向他招手,正宇心裡揚起電波。
女子何許人也?是純樸鄉姑?是進店消費的臨時酒客?抑或店裡的人?常望著列車,是在等車還是等人?等車就為了向他招手?鄉間暗夜裡的神秘姑娘是夢是真?
打開新買的雲林縣地圖,手中的紅筆在地圖上幾條網狀歪斜的縣道上畫起來。再過幾小時,就在明天放假的日子,他可以做許多事,但他只要做一件,一件就好。他會開車到雲林,找出那家店。
...
車下了高速公路西螺交流道,正宇開車向西行。一切竟是如此陌生,除了小學時曾經來過的西螺大橋,整個雲林在腦海中如同白紙。
從西螺老街向南,穿過古老舊街續往前行,遠處地平線是一望無際的青綠田野,一條細長的灰色線條,在地平線上橫向拉過,是高鐵延續一百多公里的高架橋。
從高架橋下穿過,正宇攤開手中地圖,依手繪的標線尋找目標,從田間小屋到典型農舍,從紅磚黑瓦至青灰石牆,一畦跳一畦,一溝過一溝,繞過了正午,繞進了黃昏。車從西螺到二崙至虎尾,再到土庫和元長……。若說正宇有三分失望,剩下的七分就是塞滿了疑惑,小店不可能憑空在地平面消失。
地面暗黑,燈火依稀。南方遠處射來白亮聚光,正是他等待的列車。將手表對準正前方的高鐵高架橋,七時十四分不到,列車從眼前數百公尺處飛駛而過。時間不對,位置不對。七時十五分高鐵經過的路段才能找出答案,若高鐵此時的時速為二百五十公里,他至少還要往北走五公里。眼前無數的網室和菜園建構出的田野迷宮,搞得正宇灰頭土臉,正要決定放棄,眼前突然出現一撮迷亂光點,映著一片木棍竹牆,還有兩輛深黑色腳踏車。正宇的心說是釋懷倒不如說是激動,因為他聽見了那首歌──望春風。真的是望春風。
...
看著手機裡剛輸入的電話,正宇開始撥號,對方無人接聽,就像方才搭高鐵上班,經過小店時撥的結果一樣。
「簡經理,後天有空嗎?」
正宇回過神來。隔壁庫材科林科長站在門口。「後天我過生日,大家說聚聚,新來的小妹也會到,經理要不要一起來?」
「嗯,後天我正好約了幾個以前的老同事,不好意思,你們去好了。」
正宇回絕同事邀約已非首次。從來到新公司,正宇只參加過總經理為他舉辦的一次歡迎會。從酒店到KTV,七、八名中高階幹部全是男性,個個擁美姬灌黃湯,喝得筋頭飽綻面頰青紅。看著總經理和同事觥籌交錯、逸興遄飛,正宇就是踏不進那圈子。看著林科長離開,正宇猜想別人又是如何看他?是自命清高鼻孔朝天?還是龜毛乖僻孤傲不群?管他去死。日子照過,薪水照領;存錢移民,目標清楚;工作非關係,船過水無痕。
「你們知道小玉在哪裡嗎?我前幾天去過她的店,就在……」正宇原本想和科長這樣說,但同事和他頻率不同,心靈不通,小玉的事不提也罷。
以前在竹科,雖有同事排擠,但在隔壁公司倒有兩三可以談心的小主管,雖非細緻談心,卻也尺碼相近。過幾天,正宇會約兩個老朋友小聚,由他開車去雲林。
躺在自家沙發上,呆望天花板,手中的傻瓜數位相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正宇想不透,為何小玉就是不肯讓他拍照,就算是留手機號碼,看來都是那麼勉強。小玉說:「有空就過來,不一定要吃飯,我陪你泡茶聊天。」
「有空就過來」、「我陪你泡茶聊天……」
小玉一句話,就像錄音帶,整卷只有一句話,不斷在正宇腦海倒帶重複。
牆上保麗龍板新貼的雲林縣地圖上,按下一根小圖釘,圖釘下方繫著金色棉線,連著一隻粉紅色緞帶小蝴蝶。
在店裡,小玉將蝴蝶拿給他。「我和爺爺就像小蝴蝶,在大地上來去,居無定所,只盼有個固定的家。」
「這裡不是妳家?」
「不是,這裡是向人租的,什麼時候被人收回都不知道。」
「那妳們怎麼辦?」正宇盼著小玉。
「我也不知道,爺爺說過一天算一天,想多也煩惱。」
如同他一樣,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從念書到服役,多數時間皆孤獨,即使有零星朋友,如果算是朋友的話,也像小蝴蝶,彼此在世間來去,或許短暫相遇,終究各自分飛。或許他也可以去買一隻緞帶小蝴蝶,繫在圖釘上,和那只粉紅小蝶繫在一起,但新蝴蝶要什麼顏色?要和小玉的一樣大,還是比她大一些?兩隻放在一起會不會好看?要怎麼放才好看?
...
看著小玉背影離開。臉已酌紅的鑫陽以手肘斜撞正宇。「會想到開一整天車來找她,你也蠻奇怪的。」
「我倒覺得這才像正宇,獨來獨往追根究底,真怪咖也!」志偉手中的免洗筷咚咚咚敲著白色瓷碗。
正宇未抬頭。說他怪咖算溫和,才到新公司,就有了綽號──「沉羔」。起先還以為大夥談的是某個辦公室裡愛喝酒的酒咖,後來聽到有人談及漢尼拔面具,才知不是「陳高」,而是「沉羔」──沉默的羔羊。不見表情不說話。
正宇低斟淺酌,細磨手中的小酒杯,想到曾經服務的公司。「同陽現在怎樣了?」
「還是老樣子,人都沒變。」
志偉打叉。「老總還是希望你回去,可是同事都不吭聲,還說人各有志,各人各路。」
「別理他,全是一群庸耳俗目。」鑫陽粗聲粗氣。
「反正他們對我沒有好感,就因為我不和他們攪和。」
「你現在有了新東家,各走各的陽關道,管他去死!」
「對啊!那電聯怎樣?」
「有的訐人之短,有的濫竽充數。天下公司一般黑。」正宇轉著筷子,看著眼前桌上小菜,又轉頭向廚房。友人談公司談同事,他沒太大興趣。「今天本來有人過生日,叫我一塊兒過去,但我想好久沒和你們碰面,所以也沒去。」
「那怎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以後多的是機會。」正宇說此話,心裡非此想。
「錯!錯!錯!以後還是不會有機會。」鑫陽手中的筷子在桌上硬敲三下,然後放下筷子手指正宇,吃定了正宇的脾氣。
「而且又多了個女朋友。」說著三人朝廚房望去,但都沒見到小玉。
「喂!這可不能胡扯的,我們才認識沒多久。」
「誰說一定要認識多久。」志偉壓低姿勢。「只是……」「只是什麼?」「只是……我覺得她好像很少在笑。」
「已經笑很多了,以前在公司更少!」
「果然看得夠仔細。」
「喂!這可不能胡亂開玩笑。」
「好啦!好啦!活到三十六,不長毛只掉毛,沒救了。」志偉拿下黑框眼鏡,瞅著正宇。「有了順利的工作然後再有個家,那就圓滿了。」
正宇正襟危坐。「天地可鑒,不受蒙塵。無偏無党,王道蕩蕩。」一副義正詞嚴模樣。
「你還真的理直氣壯。」
「永遠鬥志昂揚。」正宇語罷,誇張挺起胸膛,難得噗嗤笑了出來。
三個小酒杯又鏘地撞在一起。
晚間九時多的雲林荒野,廣大無垠,燈火幾疏。高鐵列車從遠處地平線經過,似乎刻意的低調,不想驚擾這片寧靜的農村大地。小店裡的酒客陸續離開,《望春風》的樂聲傳來,輕輕柔柔,像是飄揚近處,又像來自遠方。
沁涼夏夜咯咯蛙鳴,分不清是從菜園還是溝渠傳來。又一列高鐵從橋上快速爬過,伴隨大地的鳴動直直入心。小玉盼著望著,就在那長長橋下穿過的轎車,是正宇和他的友人,幾乎是正宇的整個世界。
「進來了,小玉。」爺爺喊著。
小玉未吭聲,只是靜靜地望著。
...
中秋夜,小吃店停業。三人圍坐店內方桌,桌上是正宇帶來的柚子和月餅,和爺爺炒的客家小炒、芥蘭炒牛肉和菜脯蛋。
「快快!」小玉拉正宇的手,飛奔屋外。「車來了!快快!」
這是小玉第一次牽正宇的手,就在中秋夜,就在小店門口,兩人望著遠方的高鐵列車,由遠而近再從近到遠,正宇的手也牽著小玉。走過人生三十多個中秋夜,多數皆微涼,唯獨今溫暖。
正宇的男女關係如同同事關係,一向劃地自限踟躕不前。唯一的異性互動是二00七年在竹科的未婚男女婚友會,對方是新竹小學老師,三十二歲風華正盛,較正宇小四歲。兩人對坐喝咖啡,那是他十多年以來第一次喝咖啡。
女老師的手黏著比牙籤粗一些的小湯匙,在杯裡不停攪動,像是手動的預拌混凝土,又像在做手指復健。
一杯咖啡要攪那麼久嗎?不攪會中毒嗎?正宇很想一棍子打斷那只手。雖然手指很白,很纖細。但那只手真的很煩。
「我一直都喝茶。」正宇說。
「為什麼不喜歡喝咖啡?你不會有什麼毛病吧?」女老師伶牙利齒。然後抬頭,停頓,低頭,繼續攪。
「也沒想說為什麼。」正宇覺得自己在和木頭說話。自己也變成了木頭。
「你這個人真奇怪,你現在不也是喝了嗎?」女老師放下湯匙,開始用白紙巾沾唇,然後從皮包拿出粉餅,開始在嘴唇上一圈圈蓋章。血紅打底,金玉其上。像金漆紅春聯,又在在預拌混凝土上塗油漆。
「以後如果再有機會,你還會陪我喝咖啡嗎?」
「應該會吧!」
「還有唱歌?」
女老師如白蟻,爬他渾身不自在。正宇不想看預拌混凝土,再也沒打電話給金漆紅春聯。所謂伊人,不只在水一方,而是道阻且長。眼前他未透過婚友社介紹,小玉卻細牽他的手看高鐵列車。列車既載來聯結,也必然將期待送往遠方。
「妳爺爺剛才和我說了,我後天會過來。」
正宇轉頭望小玉,小玉一臉驚訝。
「我爺爺什麼時候和你說的,我……我還不能確定……」
小玉爺爺皓首龐眉,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佝僂身子,撐著深褐樟木手杖,爺爺是上了年紀的人。
「不要再讓爺爺擔心了。」
秋風瑟瑟,燈影成雙。列車遠離,沁涼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