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敬貓,雖出師不利,但平安歸來。」謝均志高舉酒杯:「我們警政記者又多了一名生力軍,來,大家敬貓。」大杯小杯撞一圈。
熊國度再倒兩杯小滿杯高粱。「我再補兩杯敬各位前輩救命之恩。」唯一非記者的李明川再斟小滿杯陪笑:「熊記者你好,我是城中區市議員,南安醫院就在我選區,均志兄平時幫我很多,均志大哥是我大哥,均志就是我大哥,他聽說你的事就馬上打電話給我,因為我最近,叫我立即跑一趟醫院。」李明川說:「我認識的全是報社記者,你是我第一個認識廣播電台記者,既是有緣,來,乾了。」
「貓,一定要喝!才會去霉氣。」王添丁補一句。「貓表現不錯!以後停屍間就交給你了。」
一度兵荒馬亂失魂太平間,如今酒入喉間,熊國度重返人間。
記者工作新聞採訪,將所見所聞轉述大眾,大眾興趣需求即記者採訪方向。為完成使命,熊國度大學四年,新聞系從各報社精選資深記者教授政治、經濟、社會、體育、工商及文教等新聞採訪,培育記者基礎訓練。畢業後親上戰場,熊國度面對鬥毆打殺千奇百怪社會事件早有心理準備,但採訪面向何止千百,大學課堂難面面俱到,獨闖停屍間自是始料未及。
猶記大學時代社會新聞採訪課,談及燒殺劫掠,現場血肉模糊;甚至目睹鐵路警察在鐵軌上口唸佛經手拾內臟,聽得班上男同學瞠目結舌,女同學花容失色,當時畫面歷歷在目;站上採訪第一線,熊國度始驚覺學校課堂到新聞現場竟至雲泥天壤,從方才停屍間至眼前海產店,從行動受限至自由寬心,幾杯高粱下肚,殤觥人影交錯,酒盡恍如隔世。
「來,敬貓平安歸來。」大夥再鬧酒。熊國度說:「前幾杯還可乾,如此喝鐵定倒,可否半杯就好?」方重義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菜鳥哪能這樣喝?我們以前出來跑的時候……」
話未了,謝均志插話:「大水沖倒龍王廟,廟倒沒戲唱,要細水長流……」轉頭對熊國度:「量力而為即可。」
熊國度跑新聞之初,在各種場合提問新聞總是輕聲細語嚴守分際,有一次在警政記者室,方重義說在分局刑事組見熊國度問值班刑警是否天下太平,嗲聲嗲氣肢體誇張模仿熊國度:「你好,我是大廣記者熊國度,請問今天可有特別事?」「我從沒看過記者問新聞如此低聲下氣,聲音幾乎不見如同小貓。」那次以後,「貓」就成為警政記者對熊國度的暱稱。
還有人說熊甫退伍仍單身,如放浪花心貓,遍尋母貓叫春,故稱熊「小花貓」或「小貓」,要不就是「花貓」或「貓」。
熊國度自覺問新聞並未如方重義形容低調,是方重義誇大渲染。慢條斯理彬彬有禮並非低聲下氣,只是自覺菜鳥己者得長幼有序拿捏分寸。另角度觀之,他自認嚴守本分並無花心,被叫「花貓」心有不平,但菜鳥新兵吃沙吞土地位如泥,既然人無惡意,他也隨性看開。
方重義說,均志兄移山倒海力大無窮,放眼海市人盡皆知,且為眾等警政記者龍頭表率,此事他首先想至均志兄,心知事不宜遲立馬求救。方重義說得口沫橫飛,忽而向謝均志打躬作揖,忽而向大夥擠眉弄眼,表情勝唱戲,甚過演歌劇,被謝均志速拉下馬:「方重義,給我住嘴……」
謝均志吹鬍瞪眼,方重義鴉雀無聲。右手食指在嘴唇上下拉出直線,作出「噓」的模樣,面如小賊斜瞄謝均志。「謝大哥所言甚是,小弟自願罰三杯。《論語》說:有事弟子服其勞,謝大哥是我等共同大哥,一言九鼎,怎能不喝?」
謝均志又喊「方重義……」
「喝喝喝,我喝,馬上喝三杯……」
「誰叫你喝三杯,你給我一杯就好!」
「報告謝大哥:小弟志願罰三杯,小弟既錯事絕不拖泥帶水,此一向小弟個性……」
「方重義……」
在場記者起哄,方重義死對頭王添丁,畢生以吐槽方重義為職志:「叫他直接滾出去……」
方重義小酒入喉大肚喊爽,不睬王添丁,哈氣摸肚問熊國度:「小貓,你到底有沒有看到死者?」
「有啊!前面太暗看不清,但背部有微弱燈光,明顯三道刀痕。」熊國度用手比出約略長度。「差不多這樣吧!十幾二十公分。肉已裂開差不多這樣寬……」
「開山刀。」王添丁說。謝均志點頭,然後對熊國度說:「貓,以後你就知被開山刀砍是何模樣了。」謝均智以手搔頭:「但聽你描述,刀傷不重應不至於致命才是,這倒是有點奇怪。好了。不管,待明天檢警相驗看結果。」
「幸好貓是廣播記者,若是報社記者就得拍照囉!哈哈!」方重義向熊國度擠眉弄眼,王添丁隨即接話:「廣播記者可以錄音啊!」
「對吼!那你有沒有給他做錄音?」方重義繼續張嘴裝傻。
「問他為何被砍!」王添丁說。
「我有問啊!可是他沒說!」熊國度故作正經。
「可能有難言之隱。」
「他可能傷重,奄奄一息,你應該扶他起來……」
「遞給他名片……」
「貓,別聽他們鬼扯,社會新聞跑久了都有病……」謝均志說完,拍熊國度手肘:「我看你也快差不多了!哈哈!」大夥哄笑。
李明川在旁聽一群記者大談如何砍死人的殺人經,聽得張牙裂嘴詫異驚愕,又突想起方才在醫院警衛室,醫院總務主任曾問熊國度是否進入停屍間,熊說沒有,因在等候其他同業,他不敢獨自入內,於是問:「熊記者,你不是說你未進停屍間?」
「我有進去,在裡面待了近五分鐘,後來感覺氣氛不對心裡發毛,就走出停屍間來到上坡路就被警衛撞見,他們問我有沒有進去,我當然不會說,免得夜長夢多後患無窮。」
「你去了停屍間也好,既然跑社會新聞,天窗不開眼界不亮。」謝均志加強語氣開導後進。
「小貓,你確定死者是刀傷而不是槍傷?」方重義仍心存疑問。
「電影電視看很多了,青菜蘿蔔差很多好不好?」熊國度語帶輕鬆卻也充滿自信。
「可是黃玉娟說,送急診室的是槍傷不治,沒提到刀傷。難道這小子先被刀砍又被槍打?哪有這麼倒霉的人?會不會是不同案?」
「暫且不鳥,除非人大事大,否則等明天驗屍報告。來來!喝酒喝酒。」
嗶!嗶!嗶!熊國度呼叫器又響。今晚已響八百次。
「奇怪,除了我們這狐群狗黨,還有誰會在三更半夜找你?」方重義說。
熊國度打電話回電台後回桌。「南安醫院總務主任找,真寃家路窄,奇怪吧?哈哈!」
「你問他有何事,我們都在這裡,有事馬上打死他……」方重義兩肋插刀慷慨淋漓。
謝均志說:「這南安醫院也真他媽的混蛋,兩人用警棍硬架小貓流血受傷,警方押嫌犯也不致如此,改天看怎麼電死他。」
熊國度回完南安醫院電話,大夥瞅他等答案。
「還是那句話,問我有沒有進停屍間?」
「你怎麼說?」
「當然沒有啊!我說我是新記者,從沒看過屍體,沒膽進去,只在門口等同業。然後他隨掛電話。好像很急的樣子。」
「他知道錯了,要向你負荊請罪請你吃飯了啦!」方重義故作嚴肅。
「在停屍間請你。」王添丁接續。
「那裡常拜拜,還有現成的碗筷。哈哈哈!」謝均志跟著唱和,緊抓熊國度手肘大笑。
就在兩小時前,熊國度獨自進入停屍間,涉世未深讓熊國度雖心有顧忌卻也心靜平和,但只待了五分鐘,環境不變氣氛大變。從停屍間內膽戰心驚毛骨悚然,到警衛室挾制脅迫威逼恫嚇,熊國度自忖並未如熱鍋螞蟻,人未慌馬未亂,因知既未違法也無莽撞,行正坐直。既跑社會新聞,眼前只是小考,白酒下肚,兄弟相撐,哈出酒氣,菜鳥記者上了新的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