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名海市司法記者在山區土雞城聚餐,除熊國是廣播電台記者,其他清一色皆為報社記者。名單經過篩選,有些小報被摒除在外。
一九八五年十月,上班方滿月的菜鳥小記者熊國度首度參加司法記者聚餐,實非進入核心,只因有人粗心,醜事被他撞見。
聚餐主辦人張台明陳添財認為熊國度涉世未深貓狗不識,往後新聞若遇事端易於疏通;且一兩千元即可輕鬆打發,價碼只有其他記者三分之一,CP值高,俗擱大碗;既讓對方貼心,生意更易底定。
報社有大小,大報記者大,小報記者小。對不大不小報社的記者而言,無論熊國度或阿貓阿狗加入皆毫不在意;生意有人安排,爾等樂見其成,數千元收入既不費吹灰之力又不無小補,肉已入口棄之可惜,搬石砸腳得不償失;至於仲介者多拿數千元,跑腿出力者理當如此,天經地義。
兩大報則各有立場。《新聞時報》王超鴻是大夥默契中的首腦頭目,法律專業自視甚高,常對起訴判決此有意見彼不服氣,三不五時將起訴判決當考卷,找檢察官法官拚場面辯輸贏;要不就是指東家律師不行,西庭法官笨蛋。
王超鴻巡視院檢,眼球唯一方向直射頭頂樓板,額頭如戰艦雷達,三百六十度旋轉掃瞄,穿透鋼筋混凝土,全方位搜尋敵人;即使非敵非友也要武力驅離先發制人,才能有效掌控一切。王超鴻在意的是別人對他的專業肯定和職業敬重,至於利用寫新聞之便向人拗錢,他不表意見,更不屑參加。
「社會上哪個行業無特權,你和我說?你和我說啊……」同業吃飯,王超鴻永遠超老鳥山大王,嘴巴說不盡,筷子敲不停。若火力無法掌控全場,寧可鳴金收兵當場走人。在王超鴻眼中,他人所談若非辭鄙低劣拙廢之言,即為鄉民俗語內容空泛,他絕不致將生命浪費此等語言垃圾上。
「警察不拿錢?市府局長不拿錢?醫師開刀不拿錢?有哪個行業不利用職務之便拿錢?只要你講出來我馬上跳樓給你看……馬上跳……而且不准收屍……就讓我晾在那給雷公打……變成人乾……」王超鴻手指地上,大夥雙眼忙於地上找人乾。王超鴻斜目白眼全桌,全桌笑看王超鴻,然後大夥笑呵呵。
王超鴻開口,他人皆閉口;超鴻噴口水,他人嚥口水,否則半秒內肯定先白眼射人。「……怎麼?有意見嗎……要不然你來說……你來嘛……你不是很厲害嗎……我這個位子給你坐……你來嘛……」逼得白目若非道歉陪笑即引酒自罰,往往一杯沒誠意,三杯不夠力,還得打通關。待臉漲脖粗負荊請罪,王超鴻依舊高調:「予豈好辯哉?予豈好辯哉?」眾皆搖頭:「非也!非也!」
司法記者平日工作全在起訴判決中打滾,但嚴肅中有輕鬆,默契還是有的。工作需要技術,生活需要藝術,二者不衝突,反而是一種平衡。
熊國度久聞王超鴻大名,謝均志也耳提面命:「王超鴻雖愛臭屁,但他唸法律,很努力,有實力,有臭屁條件。他要的是尊重,他以為自己是司法界的『神』,『神』是不收錢的,只在天庭看人間,所以你也不能挑戰他。」熊國度謹記在心絕不造次。在熊國度眼中,王超鴻自認是活在歷史某個時代大人物,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最愛風口浪尖站船頭,只是不知何時會落水。
有一次在記者室,王超鴻找熊國度下半張的明象棋。王超鴻棋藝精湛,自視甚深,記者室默契一盤十元。熊國度每戰皆北,潰不成軍,但那一次彗星撞地球,王超鴻輸棋,屁股黏椅子嘴巴擠鼻子,一臉扭曲不可置信。「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媽媽生我是白癡喲!我怎麼會這樣走……我怎麼會這樣走……」然後拿出十元硬幣往桌上「碰」地用力一敲,走出記者室。邊走邊搖頭,邊搖邊嘆氣,一場棋就讓他輸了全世界。
相較於《新聞時報》王超鴻,《合眾報》賴志忠則天地南北迥然不同。賴志忠無時無刻不忘提醒自己是大報大記者,腳下是會發出噠噠噠聲響的皮鞋,走路永遠抱一堆資料在胸前,眼光平視正前方,期待所有眼前官商小民皆發現大記者來也,待對方點頭問好,他才回禮微笑。
凡識賴志忠者皆知此千篇一律的回禮,是上對下的回禮,是虛情假意的回禮,是在告訴你「我是大記者,但我沒有架子……我很親民……但你們不要忘記……我還是大記者……大記者……看我樣子就知……」
熊國度覺得賴志忠是那種「看到人會假裝沒看到,回禮又裝做很認真」的假掰仙。
土雞城之約由張台明陳添財邀約,以王超鴻賴志忠兩大報記者皆參加為必要條件,至於其他記者就等著被通知時間地點,至於是否參加,青菜蘿蔔可有可無。
張台明陳添財新聞買賣行之有年,一帆風順;因王超鴻好講話且不嚕嗦,張陳二人在選定對象後必告知王超鴻,王超鴻唯一要求是不可將他列於買賣名單,至於如何開名單、如何定價格,王超鴻事不關己從不過問。至於賴志忠,張陳二人認為他口蜜腹劍笑裡藏刀,敬而遠之,包工程全封嘴;但從賴志忠跑司法以來,張陳二人一向早起鳥兒,至記者室先抽走有機可乘的起訴書和判決書,此等案件通常平淡無奇,下筆無趣卻暗藏商機;於是一路走來倒也順遂,未料汽車撞輪船,輪船輾飛機,意外出大包。
「唉呀呀!真抱歉!那天我見起訴判決乏善可陳,就去書記官長室坐坐聊聊,因最近地下錢莊熱潮,官長聊至此案,我說未見資料送記者室,官長重印給我,且說多日前已發至記者室但無人見報;既無人處理,供我參考,後來就小寫四百字,未料給你們造成麻煩,唉呀呀!失敬失敬!唉呀呀!真不好意思!唉呀呀呀……」賴志忠招牌笑容堆臉上嗯嗯啊啊,久混多年司法記者皆知他千年變性老狐狸,只是以後生意還得做,賴志忠若不配合也易生事端,大夥心知肚明,高舉酒杯不戳破,和他一起嗯嗯啊啊!
「唉呀呀!我們報社規定一向嚴格,一旦查獲類似此事將吃不完兜著走。所以呢!此事以後我和王超鴻一樣,勿算我一分,我名字更不能列於名單,至於你們有何新聞要寫不寫,可先告知我,只要報社不釘,我都盡力配合。怎樣?這樣沒問題吧?」賴志忠雙手抱胸,頻頻點頭,續擺大記者模樣。「唉呀呀!這件事真是的,怎麼會搞成這樣,唉呀呀……」
賴志忠唉呀呀終於結束,大夥雞皮疙瘩掉滿地。
「那我們今天問題就解決了,但我還有一點意見。」王超鴻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有些事可做,但要有技巧,既要技巧,更要高明,不要讓人覺得是在恐嚇,是在要錢,而是要讓人覺得是在幫忙,替他解決本來可能發生的問題,甚至因此還可找到新的出路,讓對方心存溫暖雨過天青,這樣不是很好嗎?
王超鴻右手往前劃圓圈,劃過每個人鼻子:「這是一種透過新聞和當事人產生的連結,如何拿捏非但是一種藝術,更是魔術,懂嗎?懂不懂?就算看不懂藝術,又不會變魔術,也得有點技術嘛,對不對?對不對?」
王超鴻扣扣扣扣……曲著手指敲桌:「喂!喂!喂!我這可不是在下指導棋喲!傳出去我就死人了。我只是站在同業立場幫你們、救你們,若是其他人,我管他跳樓摔死還是汽車撞死,懂嗎?懂嗎?」大夥一直聽,沒人敢插話。王超鴻桌子敲不停,在座頭兒點不停,包括千年老狐狸。
王超鴻轉向熊國度。「國度,我和你說,你呢,只是新聞界一隻菜鳥……」王超鴻用右手拇指擠小指,兩根指頭捏來捏去。「一隻很菜很菜……還沒長毛的小菜鳥……還沒有我這半根手指頭大的……你知道嗎?」熊國度誠懇受教敬畏點頭,衷心期待老大快快把廢話講完。
王超鴻興奮自嗨如吸了迷幻藥,繼續激昂高亢:「很多事你還不懂。就以此事為例,就算『非常態』,也算『半常態』,懂嗎?你懂嗎?」
法律系畢業的王超鴻,從不屑於考律師法官檢察官,時不時大批此等全皆體制運作下的戲偶傀儡,為政治操控利益打手,終極理想告訴他絕不可被綁架被支配,否則就違背了唸法律的初衷;儘管如此,王超鴻仍視法律為不可忽視的常態,國家社會不能無基本法理,政府運作更需法律支撐,法之世界運作盡攤陽光之下;但在法之常態下尚有情和理,如同風雨;若將全體國民比作一棵棵小樹苗,陽光風雨即法理情,皆影響小樹苗成長;故人說情理法情理法,將法字擺後面,並非無道理,因社會單有法律窒礙難行,仍需情理包容共助,如同小樹苗,既要陽光普照,也需風雨灌澆。
聚餐閒聊天南地北,王超鴻永遠像革命分子,雙手敲桌,口水四射。好似今日言語未盡明日就會被抓去槍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