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捷運信義安和站的月台上。
松山科技廠的陳經理站在黃線後面,看著下一班列車的倒數計時——還有四分鐘。他今天早上七點四十出門,現在才要回到在板橋租的小套房。這十六個小時裡,他開了三個跨部門會議,被老闆當著外商客戶的面質疑提案邏輯,在公司廁所隔間裡深呼吸了兩分鐘,然後繼續回到位置上撐完下午。月台的日光燈有點刺眼。他掏出手機,沒有要看什麼,只是不知道眼睛該放哪裡。
我問他最近怎麼樣,他說了一句話,讓我記到現在:
「不是工作累。是我不知道我在撐什麼。」

這句話,說的不只是陳經理一個人的狀態。它說的,是台灣幾十萬個上班族每天睜開眼睛的感受:不是沒有力氣,是不知道力氣要用來做什麼。
😶 你的疲憊,可能已經不是睡一覺能解決的那種
台灣的「累」,有一個很特殊的結構。
它不是單純的體力透支。你週末睡到中午,醒來還是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你放了三天連假,回到公司第一天,那個倦怠感就像從沒離開過。你刷著社群媒體,看到別人去日本旅遊、在海邊喝咖啡,你不是羨慕,你只是感覺……空。
這不是懶。這不是抗壓性低。這是一種叫做「存在性疲憊」的狀態,而台灣的社會環境,堪稱全球最容易把人逼進這個狀態的地方之一。
根據人力銀行調查,台灣受薪階層每週平均工時超過47小時,但薪資實質成長在過去十年裡幾乎原地踏步。你不是沒有努力,你是努力了十年,還是買不起自己工作的那棟大樓旁邊的任何一間房子。
這種落差,會讓人慢慢失去一個最重要的心理燃料——「我的付出是有意義的」這個信念。
⚠️ 注意:當意義感消失,疲憊就不再只是身體問題。它會擴散成對整個存在的倦怠,而這種狀態,睡眠和假期都很難真正修復。
💡 身體累 vs 心累:你真的分得清楚嗎?
很多人以為自己只是身體累,結果忽略了更深層的耗竭。
身體累,有明確的因果:
✅ 連續加班三天,週五雙腿沉重,但知道來源 ✅ 熬夜趕提案,眼皮打架,但補眠後會好 ✅ 健身完全身痠痛,但有一種甘願的滿足感
身體的累,有源頭,也有終點。你知道它從哪裡來,你也知道休息之後它會走。
心累,是另一回事。它的特徵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消耗」:
❌ 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但一整天下來就是覺得被掏空 ❌ 對原本喜歡的事提不起勁,連「想放鬆」都不知道要怎麼放鬆 ❌ 跟朋友吃飯,整個人在場、腦袋卻不在
台灣心理師、《謝謝你知道我愛你》作者洪仲清曾提到,許多來找他諮商的個案初來時自述「只是有點累」,但細談後才發現,他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感受到發自內心的快樂。他們還在「運作」,但早就不在「生活」。
這個描述,讓我讀到的時候背脊發涼。因為我身邊這樣的人,太多了。
在內湖科學園區附近租屋的林小姐,30歲,在一間中型軟體公司做產品企劃。她跟我說,她上一次真心笑出來,是去年跨年夜在朋友家,但那個笑,她後來回想,也只是「跟著氣氛笑」,不是自己真的開心。
「我媽說我變了,說我以前很活潑,現在好像換了一個人。」她喝了口手搖茶,「但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慢慢的,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
這不是憂鬱症的典型症狀,所以她從來沒想過要求助。但這,正是最危險的地方。
⚠️ 為什麼台灣特別容易讓人斷掉能量補給線?
我觀察台灣社會很多年,有一個結論越來越清晰:台灣的環境,系統性地移除了很多「能量補給」的可能性。
讓我具體說:
🔑 高工時文化:台灣的「下班」從來不是真正的下班。Slack訊息、Line群組、「有空的話幫我看一下」——你的私人時間從來沒有邊界 🔑 高房價焦慮:大台北平均房價所得比超過16倍,買不起房讓很多人對「未來」產生根本性的無力感,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看不到盡頭 🔑 低薪通膨夾擊:一碗牛肉麵從120漲到200,薪水卻還是停在三萬出頭,每個月的帳單考驗的是你的心理承受極限 🔑 家庭責任壓縮:台灣有強烈的孝道文化,很多人一邊養孩子、一邊顧父母,自己的需求永遠排在最後 🔑 社群比較焦慮:Instagram上的同學開了公司、買了車、帶家人出國,而你還在原地——這種比較感在台灣密集的社交圈裡,殺傷力特別強
這些壓力單獨拿出來,每一個都還撐得住。但它們同時存在、彼此疊加,就形成了一種「結構性剝奪」——你所有可以喘息、補充能量的空間,都被佔走了。
對比其他地方,差距相當明顯:
荷蘭法律保障工作者有權要求彈性上班,平均每週工時約29小時 德國有明確規範,雇主不得在非工時聯絡員工 日本雖然也有過勞文化,但近年政府強力推動有給休假取得率,並立法處罰違規企業 台灣的《勞基法》在紙面上漂亮,但「責任制」三個字幾乎成了無限加班的免死金牌
我必須誠實地說:台灣勞工在制度保護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在那條路走完之前,我們只能先學會自救。
😶 長期耗竭的隱性危險:它會讓你麻木,而不是讓你崩潰
我必須說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慢性耗竭,不會讓你崩潰。它會讓你麻木。
崩潰其實還好,因為崩潰很明顯,你和身邊的人都看得見,你會被迫正視它。但麻木不一樣。麻木讓你還能正常上班、正常跟客戶開會、正常回媽媽的訊息說「好,知道了」,但你內在那個真正的自己,早就不在了。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做「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由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提出。當一個人長期處於無法控制的壓力環境中,他會開始在潛意識裡相信:「我做什麼都沒用。」然後停止嘗試,停止期待,停止感受。
台灣的職場文化特別容易觸發這個機制,因為它同時滿足了三個條件:
努力和回報之間的連結被切斷(薪水不漲、升遷靠關係) 個人意志被系統否定(老闆說了算、提異議要承擔後果) 逃脫的成本太高(房貸、家庭、年齡焦慮讓人不敢輕易辭職)
當這三個條件同時成立,人就會開始「自動駕駛」。表面上還在運轉,但引擎裡早就沒有火了。
我有一個讀者,在竹科某晶片公司做了八年的工程師。他說他在三十五歲那年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喜歡什麼」了。不是不知道,是完全想不起來。喜歡這個詞,對他來說變成了一個沒有內容的空殼。
他做了職業性向測驗,結果顯示他「適合需要高度分析能力的技術職」。他看著報告笑了笑,說:「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但我覺得我已經死掉一半了。」
這句話,我沒辦法忘記。
✅ 關鍵:如果你還感覺得到「有點累」,那其實是一個好訊號——至少你還有感覺。真正危險的,是連累都感覺不到、什麼都無所謂的那種狀態。
🔑 從「勉強撐著」到「真的活著」:3個可以立刻開始的能量重建策略
好,說了這麼多沉重的,我現在要說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
不是叫你辭職創業、不是叫你移民、不是叫你斷捨離。我知道那些對很多人來說根本不可能。你有貸款、有家人、有說不清楚的責任。我不想給你那種「飄在雲端」的建議。
① 找回一個「只為自己」的微型儀式
補給,不是要你去墾丁玩三天才算數。補給是你每天都能接觸到的、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它可以很小:
每天早上上班前,一個人坐在便利商店喝一杯咖啡,不滑手機,只是坐著 睡前十分鐘,拿出一本紙本書翻幾頁——不是「有益身心的書」,是你真的想看的書 每週一次,自己一個人去吃一頓飯,點你最想吃的,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這些事聽起來不起眼,但它的本質是在對你的大腦宣告:「我存在,我有自己的需求,這件事是只為我而做的。」在一個所有時間都被別人的需求佔滿的生活裡,這個宣告,比你想像的更有力量。
② 定期做「能量帳本」盤點
把你一天、一週裡的活動,簡單分成兩類:
消耗型:做完之後覺得更累、更空、更煩 補給型:做完之後覺得稍微有點力氣,或是有一點點快樂的殘影
大多數人從來沒有認真盤點過這兩類的比例。他們只知道「累」,但不知道是哪些事在耗竭他們、哪些事原本可以補充他們卻已經從生活裡消失了。
你不需要用什麼App,拿一張便條紙就夠了。寫一週,你就會看到一件可能讓你有點震驚的事:你生活裡補給型的活動,可能已經少到快要歸零了。
知道問題在哪裡,是改變的第一步。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這麼樸素。
③ 重新定義「夠了」的標準
台灣社會給我們的成功模板非常清晰:好學校、好工作、買房、結婚、生子、升遷。這個模板本身沒有對錯,問題是,它從來沒有問過你,這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台灣作家吳曉樂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裡描述過一種存在困境:當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在回應別人的期待,他最終會失去感知「自己的渴望」的能力。這不只發生在孩子身上,它也發生在所有被社會標準馴化的大人身上。
重新定義「夠了」,不是叫你放棄努力,而是問自己三個問題:
如果沒有任何人在看、沒有任何人在評比,我今天的生活,算不算是一個好的生活? 什麼樣的狀態,是我感覺「自己還活著」的狀態? 我願意為了什麼,繼續撐下去?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你願不願意去問,決定了你是在「活著」,還是在「運轉」。
最後,我想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的累,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我不是隨便說說的。台灣的結構性問題——低薪、高房價、高工時、文化壓力——這些是真實存在的系統性困境,不是你「抗壓性不夠」或「不夠努力」造成的。
但我也不想讓你停在「都是環境的錯」這裡,因為那樣你就只剩下等待。而等待這個社會改變,可能要等你的孩子那一代才有機會看到。
你唯一能做的,是在這個還不夠好的環境裡,認真地、有意識地,找回一些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不是因為你應該感恩知足,而是因為你值得活著,不只是存活著。
那個站在月台上說「不知道在撐什麼」的陳經理,後來有一天傳訊息給我,說他開始每週四晚上去學爵士吉他了。他說他拉得很爛,但那是他一週裡感覺「最像自己」的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有時候,補給線的重建,就從這麼小的一件事開始。
💬 留言讓我知道:你最近的累,是工作,還是整個人生?有沒有那麼一件事,是你做完之後還是會感覺「有一點點活著」的?留言跟我說,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