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櫃裡有一件外套，袖子的鬆緊帶已經鬆了，版型也不如以前挺了。
但每次打開衣櫃，還是會伸手拿它。夏天穿、冬天穿，出門穿、在家穿。有人說該換一件新的了，自己也知道，甚至曾經動過丟掉的念頭。但站在那裡，手就是下不去。它已經很舊了。但它也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這種感覺有個名字，叫做「稟賦效應」。
心理學家做過一個實驗，把一群人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拿到一個馬克杯，另一組什麼都沒有。接著問拿到杯子的人，願意用多少錢賣出去；再問沒有杯子的人，願意花多少錢買進來。
結果很有趣——拿到杯子的人開的價，幾乎是想買的人的兩倍。
同一個杯子，只是因為「我的」和「不是我的」這個差別，價值在人的眼中就產生了這麼大的落差。不是杯子變了，是「擁有」這件事，悄悄改變了我們看它的方式。
這種效應無所不在。同樣一件衣服，自己買的穿起來就是比較順眼；同樣一個想法，自己想出來的就是比較有說服力。我們對「我的東西」天生就有一種偏心，而且往往渾然不覺。
但那件外套的故事，好像又比稟賦效應說的還要多一點。
它陪我走過的，不是一段時間，而是一整段成長。它在場的時候，我還小，還不知道世界長什麼樣子。後來它繼續在，陪著我經歷了那些說不清楚、但自己都記得的時刻。穿上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安全感，像是回到了某一個熟悉的自己。
那些回憶，早就悄悄附在它身上了。每次穿上它，不只是穿上一件衣服，而是穿回了某一段自己。
所以我們高估「我的東西」的價值，有時候是偏誤，有時候卻不是。
稟賦效應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它讓我們看見，人對「擁有」這件事有多敏感。同樣一杯咖啡，自己泡的喝起來就是比較香；同樣一條路，自己走熟的就是比較順。不是咖啡真的比較好、路真的比較近，而是「我的」這兩個字，會在不知不覺間替所有東西加了一層濾鏡。
但那件外套身上的濾鏡，不是大腦自動加上去的錯覺，而是一段一段真實走過的時光留下來的。那些回憶附在它身上，讓它變成了一件任何新外套都給不了的東西。
袖子鬆了又怎樣，舊了又怎樣。那些還掛在店裡的外套，什麼都沒有陪過我。有些東西的珍貴，不在於它現在的狀態，而在於它去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