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臉的寵物

好想趕快離開這裡，混雜著各種刺鼻的香氛氣味、刺眼的日光燈、震耳的Kpop音樂，還有亂流般的社交話題。冰塊人一手揉著太陽穴，一手摩娑口袋裡的行動電源，視線就像迷航的飛機找不到落點，在喧鬧的飯局裡飄蕩。 一名女子用極其浮誇的語氣說：「我住的這棟樓，住戶推的嬰兒車幾乎都是毛小孩，現在人都不願意生小孩。以後沒有年輕人，看怎麼辦？」她是冰塊人的嬸嬸，向來為年輕人的人生操心。 「孩子養大不一定會孝順，可是小狗一定會給你情緒價值。」叔叔不冷不熱地說。 「你呢？你也發表意見，從剛剛都不講話。」表姐朝冰塊人使個眼色。 冰塊人回過神來，摸摸頭，羞怯地說：「我在想……不知道我養的算不算寵物。」 表姐驚呼：「你也有養寵物？想不到冰塊人也養寵物。」 冰塊人從口袋掏出一塊長方體，素色白，表面光滑，一塵不染。 眾人探頭一看，大笑。 叔叔擺擺手說：「我還以為你養烏龜還是倉鼠？結果是這玩意，唉！這不能叫寵物啦！」 冰塊人慌忙解釋：「但但但是……我每天都有喂，我寵愛它。」 眾人面面相覷。表姐欲言又止，卻又怕傷了冰塊人的自尊。 叔叔拉下臉說：「行動電源……是用來充手機，寵物不會是工具。」 冰塊人拿起行動電源說：「我從來都不用它來充手機。」 「那幹嘛用？」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帶在身上。等到它快沒電，就幫它充電。」 「照顧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有甚麼意義？」 「那……照顧一個早晚會死的小狗，又有什麼意義？」 叔叔翻了白眼：「至少你回家，狗會搖尾巴會回應你付出的愛啊？人還是需要有溫度，有連結。」 冰塊人指著行動電源的面板說：「我幫它插電，它也會亮燈回應，充飽電後，也會有溫度，連結？它自帶線，不怕沒連結。」 「可是它沒有臉，怎麽情感交流？」 「不需要。」 「可是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充飽電會發亮，數字從1%到100%的冰冷電池，我們要的是會吵會鬧會大小便，有點麻煩但會觸動我們溫情的小狗小猫。」 觸動？他太久沒有被觸動，這個詞語對他來說很抽象，腦海中沒有一個具體的畫面。 表姐小小聲地說：「冰塊人看起來聽不懂。」 嬸嬸偷拉叔叔的衣角：「欸！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給他聽。」 叔叔咳嗽一聲，清清喉嚨說：「咳……聽好了，我想正常人的情感一定會被對方的情緒觸動，而表達情緒需要的是一張臉。沒有臉的對象，根本就沒辦法對它有感情。你動腦想一下，沒有臉的狗朝你跑過來，你還會覺得可愛嗎？」 冰塊人想像著一張沒有臉的狗，再看一眼手上的行動電源，篤定地說：「我不需要它對我有什麼情緒，只要安靜的陪伴。」 「這並不健康，人需要眼神的交流，其實你說話時應該看著我的眼睛說話……眼神飄走這不太禮貌。」 冰塊人感受到語氣的灼熱，趕緊抬起眼看著叔叔，叔叔露出睥睨的神情。 「對了，你交女朋友了嗎？」 冰塊人搖頭。 「趕快交一個，或許能治好你性格冷淡的問題。跟感情豐富的女人交往吧！中和一下你的個性。」 眾人點頭同意。 「我覺得單身一個人也挺好。」 「那起碼養隻狗吧！這樣你也比較有溫度。」 冰塊人疲憊不堪地說：「你說的沒錯，但我不喜歡複雜，行動電源插上插座，時間到了就會充飽了，很好照顧，它不會對我有太多要求，我覺得這樣還挺輕鬆的。」 眾人聽到忍不住訕笑。 「表弟你真是的……快被你給打敗，可不可以稍微正常一點。」表姐笑出眼淚。 飯局結束後。 冰塊人回到家，看著行動電源只剩3%電量，趕緊衝入房間，插上充電器輸電。行動電源閃爍的橘光一閃一閃，而他的冰塊臉也在橘光的照映下，蕩漾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