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雲吐霧

永川端起半透明的玻璃杯，走到飲水機，指尖按著熱水按鈕，白煙徐徐上來，鏡片泛出朦朧的霧氣，他將杯口靠近嘴唇，穩穩吹涼熱開水。 他謹慎地讓熱水浸潤乾燥的嘴唇，當這溫熱的溫度漸漸適應，才讓熱水緩緩流經舌苔。 喝下幾口後，他感受到胸口有一陣暖意。僅僅只喝100cc的熱水，他便慢了下來，彷彿從高效的職場短暫抽離出來。主管那句快一點，在他耳裡聽起來比鼻塞的吉娃娃還要可笑。 「永川，你是不是又躲在茶水間摸魚？」同事掏出打火機，點一根菸抽。 永川不置口否地微笑，「等涼了，再進去不遲。」 「為什麼一定要喝熱開水？」 永川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將杯口冒出的蒸氣吸進肺裡，隨後緩緩從口中吐出一道濃郁的白霧。 「天哪！你怎麼做到？」 鏡片在水氣的洗滌下，散發著清晨般的光澤。永川淡淡地說：「沒什麼，消遣而已。」說完，他又啜了一口熱水。 「你喝水時的樣子……好像……。」 永川撇過頭，將視線拋向窗外的夕陽，憂鬱的眼睛似乎若有所思。「很多人都這麼說，我總會讓人想起多年未見的老友。」他勾起苦澀的微笑說：「通常我也不知道怎麼回應。」 「你什麼都不需要說，用憂鬱的眼睛說話就可以了。」 永川不再說話，靜靜感受熱水的溫度從手心漸漸消逝。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主管探頭進來，「你怎麼還在這？」 永川僅是微微抬起玻璃杯示意。 主管嘆口氣：「永川，下班前，要把報告趕出來。」 「明白了。」永川將嘴唇輕輕貼著杯緣說。 ​主管翻了個白眼，轉身離開。 「他越這麼說，我越不想早點做。」永川再次按押熱水按鈕，半杯的熱開水重回八分滿。他不急著吹涼，而是推開窗，任由高樓的冷風自然冷卻滾燙的開水。 「在想什麼？早點做完不好嗎？」同事的菸已抽到了屁股。 永川望著樓下流動的車道，輕聲說：「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也在熱開水裡？」 同事聳了聳肩，「或許吧！要回去嗎？」說完將菸屁股捻熄於煙灰缸。 永川瞄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將要走到五點，猶豫一會才說：「別那麼快回去，再晚點吧！」 「不！我要回去工作。」同事轉身正要離開。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怎麼做到嗎？」 同事手指停在門的把手，轉過頭，只見永川從嘴裡吐出一朵朵簇擁的白雲與繚繞的霧氣。 「你……你是神仙嗎？」 永川搖搖頭：「這不是法術，我來教你。」 同事照著永川的指示，杯子加八分滿水，將蒸氣吸進肺裡。 「這裡是訣竅，眼觀鼻，鼻觀心，拋開雜念，在心裡想著一朵雲，雲的形狀、顏色、質地，細節越具體越好。然後，慢慢張開嘴……將氣吐出來。」 一朵雲緩緩從同事口中漫游出來。 「我學會了！」 「你很有天賦。」須臾，茶水間在兩人吐雲吐霧下，已伸手不見五指。 當雲霧散去，兩人走出茶水間，已找不到放著電腦、被文件夾淹沒的辦公桌，只有一塊塊被刻上名字的墓碑，像走進荒廢多年的墓園。 「我的名字在這呢！」同事停在一塊倒地的墓碑大叫，「鏟子？鏟子？我要鏟子。」 「急什麼，早晚都要進去。」 永川對著天空口吐一朵烏雲，然後飄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