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元二年末,史思明在范陽稱帝,國號大燕,改元顯聖。
消息午後傳進兵部,傳令的人說完就走,堂裡無人開口,各自低頭做手邊的事。裴玄策把文書放下,過了一會,又拿起來。
史思明稱帝,意料之內。安慶緒是安祿山之子,弒父奪位,後在相州鄴城被史思明所殺。史思明本以援軍之名前來,得手後吞併燕軍,自成一方。有兵有地,這個燕帝換了人,稱帝只是早晚。讓裴玄策意外的是御史台的動作:同一天下了通牒,要求各部核查佔領期間有往來記錄的人員,截止十天後。
裴玄策把通牒從頭讀完,摺好,放回案上。
朝廷需要一個說法,不只是軍事上的,是政治上的,是對天下說:大唐在清算,那些在叛軍佔領期間有過往來的人,帳都還在記。他的名字還在那一欄,十天後,無論查出什麼,都要有個最後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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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明下午來,沒有繞彎,坐下來就開口:「御史台加快了。你那份,大概明天就有動靜。」
「什麼動靜?」
「傳問。正式的,人到御史台,在廳裡說話,記錄在案那種。」柳景明把茶盞放下,「升了一個等級。」
傳問,記錄在案。從書面往來到當面詢問,案子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後續不是那麼容易收尾。裴玄策在兵部待了十幾年,知道問什麼、怎麼答、結論往哪個方向走,從來不完全由他決定。
「知道了。」
柳景明看著他,半晌才開口:「你吃飯沒有?」
「沒有。」
「去吃。活到明天再說其他的。」
裴玄策跟著他去吃了飯,兩個人都沒說什麼,吃完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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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在燈下坐著。
傳問不是最壞的結果,也不算安全。要看問的人想問出什麼,要看謝瑤那份佐證在案牘裡能起多少作用,但那份佐證本身也是一個問題。
御史台的職責是查、是問、是定罪,不是替被查的人鋪路。她替他寫了佐證,問的人第一個看的不是文書的內容,是她為什麼要寫?
那個「為什麼」,往輕了算是徇私,往重了就是包庇。
他不打算跑。
逃了就是坐實了,是讓她那份佐證變成廢紙,是讓她承擔的風險全部白費。他在長安待了十幾年,能活的前提是他還站在這裡,有名字,有案可查,有話可說,而不是消失在某處,讓剩下的人替他收拾殘局。
明天問完,結果是最壞的,那就是那樣。
他把最壞的情況擺在面前看清楚,再把今天剩下的文書整了整,放到桌角。屋外冬風,把庭院枯枝吹得輕輕作響。長安的冬天乾燥,樹葉早就落完了,只剩枯枝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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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
「進來。」
謝瑤推門進來了。
夜裡,便服,頭髮梳得比白天簡單,臉上沒有那層廊道上的平靜,多了些什麼,讓她看起來比任何一次公廳相遇都更像她自己。
她在門口站著:「我聽說了明天的事。」
「嗯。」
「你打算怎麼做?」
「去,照實說,看結果。」
謝瑤走進來,把門帶上,在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下。
裴玄策等了一下,先開口:「你寫了那份佐證,我知道那對你有風險,明天如果有人起疑,你照實說,不要因為我讓自己更難。」
她看著他,沒有開口。
「謝瑤」他繼續說,「你知道我這個案子查的是什麼。文書上那個名字,問的人懷疑是我授意讓叛軍調糧,那是附逆的嫌疑,不是一般的失職。你替我寫佐證,是替一個涉嫌附逆的人開脫,包庇的如果是附逆,你承的就是那個罪。況且你是御史台的人,職責是查這種案子,反過來幫它找出路,查下去就是兩個衙門私下勾連,是朋黨,是合力掩蓋附逆。我和你之間有任何一點被翻出來,你就是那個把柄。還有你今晚在這裡,本身就是。」
謝瑤在御史台做了十幾年,這些事情根本上比他都更清楚,但她今天晚上還是來了。
她走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楚她臉上那個說不準的東西,不是衝動,是更沉的確認,是把後果都想清楚了、還是走過來的那種。
她伸手扶住他的臉,俯下來,吻了他。
輕,但確實。
像是一種要在什麼都改變之前,不想讓自己後悔的做了這一次的事。
裴玄策當下沒有動,或者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去反應,那霎時間的幾秒竟如走過三秋那麼長。
她停了一下,直起身,放開手,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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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過神後,謝瑤在他面前站著,沒有開口。
她在御史台做了十幾年,追過她的人不是沒有。
那些有功名的,談起道義來頭頭是道。李林甫在時說忠直,楊國忠起來之後還是說忠直,同一套話,只是說給不同的人聽。她見過他們在得勢的人面前折腰,在案子來的時候第一個找後路,把「不得已」說得比任何人都順口。
也有幾個出身顯赫的,拿著家世來,話說得有分寸,但眼神裡的盤算從來藏不住。
她不怪他們,在這個地方這樣活著,自己有時候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見過了,再遇見一個不那樣的,就清楚那個分別在哪裡。
裴玄策當然也計算,她一直在看,但他計算的不是能撈到什麼,是他能接受哪個結果、不能接受哪個。王忠嗣的事,他沒有跟著落井下石。安史起了,他留下來核那些有問題的文書。知道代價,選了,不回頭找藉口。
這樣的人,在長安官場裡說難聽一點,就是傻子。她知道,他大概也知道。但她在這個地方活了那麼多年,就是對這種傻法沒有辦法。
今晚來,不只是為了告訴他明天是安全的。那句話有很多辦法傳,不必她親自到這裡。她來,是因為已經決定了:今晚之後,要把這件事放回它該在的地方。
像裴玄策這樣的人,她這輩子大概只遇見他一個,她想讓自己知道她見過。
吻了,告別了,剩下的各自去走。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我告訴你。明天在御史台,第三個問的問題,是關於天寶七年那份文書的。那份文書已經查清楚了,你名字的那一份是另一個裴姓書辦,不是你,核查結果已在案,明天會讓你看到。」
語氣很平,是用御史台和他接洽公事的那種語氣。
「謝瑤——」
她對他點了一下頭:「好好睡一覺,明天去吧。」
說完,她把門打開,然後再將門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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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策在燈下坐著,沒有動。
她來了,吻了他,告訴他明天是安全的,就走了。
那個吻和那句話是兩件事。
他想著今晚在這裡是風險,但她還是來了。
吻了,然後把距離再劃一次,用御史台的語氣。她的名字還押在那份佐證上,立場必須乾淨,他們之間任何一點往來,問的人都可以拿來用。
思來想去,唯有退後,才能是唯一走得下去的路。
只是那扇門開過了,關上了,痕跡在,不會因為關上就消失。
屋外更鼓響了,二更,還有大半個夜。
他把燈撥亮一點,把明天要帶去的文書整了整。
能睡的話就睡,明天還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