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 七月初三 己酉日》寧王離府前約二十日
【對帳練功】
光塵在空中隨著翻動的紙頁飄盪。
柳芷茵右手食指在頁面「皮繩」的那行壓出了一個凹印,左手指尖快速翻著另一本書冊。
啪,闔上書頁,冊名上面寫著「織品」。
她拿了塊石頭壓在攤開的總帳上,撩起裙褲,蹲在地上一疊疊帳本前,挑著器皿、日用雜項等等可能相關的帳冊。站起時,眼前一瞬黑暗,她抓著桌腳,撐著發麻的雙腿,慢慢把帳冊推入桌內,再把自己滑入坐椅後,才開始一一比對。
「…皮繩綑扎(牛)…進五,出四…」她的手指與目光,在手上的帳冊與石下的總帳本上來回。
「進五」。
她深吸一口氣,拱著背,高舉雙手,對著空氣說:「對上了。」
背脊傳來一陣喀拉聲,痠疼沿著腰爬上腦後。回到桌前,她托著腮,抄下數量。闔上左手那本帳冊時,對著上面的「馬具」二字看了一會,才站起身。
「柳帳吏要去哪啊?卑職可以給您帶個路?」剛跨出倉庫,門口的府役笑著走過來問。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府役站在她面前,張手擋住去路說:「柳帳吏別客氣,沈總管有交代,您……」
柳芷茵退了兩步。
「好,告訴我放馬具的倉庫在第幾間。」看著府役熱情的模樣,她連忙推著手說。
「從這數過去的第四間就是了。」府役手朝前方引著,側著身對柳芷茵說:「直走便可,別轉彎…不妥,還是讓我帶您去。」庫吏轉身站在她的前方,朝前走去。
柳芷茵抱著帳本站在庫房門口,朝府役比的方向看去,樹影婆娑撒在廊道上。她鼓起雙頰,垂著頭:「不就是往前直走,至於嗎?」
「柳帳吏,往這走!這裡!」
府役的聲音在長廊中迴盪,斑斕的光線灑在他的身上。府役的表情在光斑下顯得模糊,她只看見他努力揮著的手。
「來了。」她大聲地應著,用袖子擦著耳邊的汗水。
真是的,那個銀邊黑色腰牌的『導航』去哪裡偷懶了!
經過闊葉林前時,她嘟噥著,加快腳步走向府役。
倉庫有數列層架,前方都懸掛著木牌,叩噠、喀噠地隨風晃動著。
柳芷茵抓著捲起的帳本,走入其中一列,拉了一個竹籃。裡頭有數條捆繩,她把頭探進竹籃裡,雙手翻找著。
「呼」,她吐了口大氣,抱起竹籃,找了庫房裡的一塊空地,把裡面的捆繩都拿出來,一字擺開。按照質感分類後,取來油紙,按照分類各自包好放入竹籃,直到最後一區被她分類為疑似『皮製』中的捆繩。
共有三條。
她雙手抓起,指節箍在捆繩上,指尖略略發紅。
「呵…哈…哈…」她把臉埋在捆繩裡後,又一連串低笑,直到她喘不過氣才停下來。
別人是打怪練功,我是抓帳練功?
拭去眼角的淚珠,拍掉膝下的塵土,她手裡握著那三條捆繩,拜託陪同她前來的府役,帶來負責管理這間倉庫的人。
匡噹匡噹聲中,她先看到府役笑著走向自己回答:「柳帳吏,就是這名鍾庫吏。」朝著府役身後看去,鍾庫吏身型圓潤,腰間的墨綠木牌與他的錦囊互撞著,咚咚咚地走過來。
他站定後擦著汗,吐著氣問:「不知柳帳吏有何事相求?」
柳芷茵拿著三條捆繩跟他說明來意,鍾庫吏聽完後:「分不清差異嗎?交給卑職!」見他一臉自信滿滿,柳芷茵將三條捆繩交予他。
鍾庫吏握著三條捆繩,右手抓起第一條,摸一摸,嗅了嗅:「這個,是牛皮。」把捆繩放到柳芷茵併攏的雙掌上,再抓起第二個。
他把左右兩手捆繩都翻了翻後,全以左手握住,再從柳芷茵手上拿回剛剛放的第一條捆繩,來回看了看,吐了個舌頭,「呃……」他抬起頭看著柳芷茵,僵硬地咧嘴笑回著:「好像……都一樣。」說完後,他嘿嘿嘿地笑起來。
柳芷茵聽他說完「都一樣」時,眼睛微睜,也吸了口氣,兩側嘴角拉高,字從嘴縫中輕輕透出:「我也覺得都一樣,可我登記上的……只剩一條,多的兩條怎麼辦?」她努力把笑容掛在臉上,瞇著眼看鍾庫吏。
鍾庫吏拍著胸脯,眼神放亮,宏亮的說:「我處理!」馬上收起兩條皮繩放入袖中,把地上的竹籃放回層架,拍拍手,轉頭對柳芷茵笑著。
柳芷茵對那燦爛的笑皺起眉頭,勾著一邊的嘴角,伸出手對著鍾庫吏剛剛藏入皮繩的袖口說:「拿來吧!我補登上去。」
鍾庫吏的眼神馬上轉為惶恐:「不妥、不妥」慌忙的轉身,緊緊抓著領口,「我……我來就好。」他縮著身體往後退,柳芷茵只好往前踏一步,再次伸出手說:「我正在統整,沒登到算我的;等我算完了,這多了少了就算你的了。」眨著眼看他。
鍾庫吏低下頭,咬著唇。他抖著手,從袖中拿出皮繩。收回手時還邊抖指著柳芷茵:「吶……說好了喔……我……」他稍稍挺起胸膛,抬起下巴,「我可是……沒點錯喔!」
柳芷茵努力把嘴角拉到最高最大,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顏悅色,拍著自己的胸口說:「是,算我的。」把皮繩收下。
鍾庫吏點點頭,手在層架上的竹籃和木箱上東碰西摸著,側著臉瞟眼問柳芷茵:「柳帳吏……還有要對的嗎?這……再過一刻鐘,卑職要鎖門了。」
「還有幾樣,我核對餘數便是,定不影響鐘庫吏下工。」
「喔,那您得快,」鐘庫吏的下顎略抬,朝向屋裡的層架。「可別對錯,漏了或多了。」逕自走入層架,匡噹匡噹的聲音忽左忽右自層架間傳來。
柳芷茵看著手上的捆繩,雙唇略張。
「囌、囌囌」,柳芷茵坐在地上,握著一隻刀片,在木板上來回刮著。面前地上的蓆子擺著各種東西,鍋碗瓢盆以外,還有筆墨紙硯、刀鞍繩瓦。
她停下手,被石頭壓著的草帳頁角啪噠啪噠翻動著,她笑著觀望這些東西後,刀子又開始在木板上刮起來。
「囌、囌囌」木屑從她膝上飄落,散在她的裙襬。
如果這三天收來的,都能升級成裝備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