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台北。
午後的一場雷陣雨剛過,這是一個平凡的大學午後,五個人剛結束了那堂枯燥乏味的選修課,於是都聚集到闕恆遠與同學孫承恩合租的那間校外公寓三樓的客廳裡。客廳內的空間並不算寬敞,但因為採光良好,顯得十分明亮。
牆上那台舊式大金冷氣持續發出規律且略帶沈悶的運轉聲,勉強壓制住了窗外滲入的暑氣。
牆上的日曆靜靜地停留在週三,原本應該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誰也沒有預料到,這一天會成為他們二十年友情崩解的起點。
悅清禾人正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的一角,一雙修長白皙的腿交疊著,低頭專注地滑著平板螢幕。
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在螢幕上閃爍,正熱烈地跟其他人討論著週末要去哪裡聚餐,偶爾還會抬起頭,徵詢大家的意見,展現出她那一貫大方且具備領袖氣質的個性。
千慕羽則坐在地毯上,習慣性地撥弄著她那頭如焦糖般色澤、微捲的波浪長髮。
她正為了社團下個月的成果發表排練而苦惱,嘴裡嘟囔著舞步太難,那張精緻的小臉蛋皺在一起,顯得俏皮又迷人。
玥映嵐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陽光斜斜地灑在她身上,為她柔和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正細心地修整著指甲,神情溫柔而專注,偶爾會抬起頭,用那雙充滿愛憐的眼睛看一眼正在客廳中央忙碌的闕恆遠。
闕恆遠正蹲在電視櫃旁,手中拿著螺絲起子,專注地修理著一台壞掉的藍牙音響。
而伊凝雪,則是一個人坐在沙發的最角落,像是要將自己融入陰影中一般,她那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黑長直髮順著纖細的肩頭滑落,巧妙地遮住了她半張清冷的臉龐。
她一向是五個人中話最少、存在感最低,卻也最讓人無法忽視的一個。她那精緻娃娃臉型,總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與生人勿近的冷傲。
但只有最熟悉的人才會知道,她的視線其實從進屋後就一直緊緊鎖在闕恆遠寬闊的背影上,從未移開過半分。

「這音響沒救了吧?」
「闕恆遠,」
「要不要乾脆去買新的算了?」
「我記得最近燦坤有在打折。」
坐在旁邊、上半身幾乎癱在沙發上自顧自打著手遊的孫承恩隨口說了一句,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手指瘋狂滑動,聲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再一下就好,」
「我看了一下電路板,」
「應該只是接觸不良吧。」
「這音響音質不錯,」
「丟了可惜。」
闕恆遠並沒有抬頭,專注地拆開外殼。
這時,伊凝雪緩緩站起身,她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清冷地開口說道:
「我去拿杯水。」
她的聲音像是冰塊滑過玻璃,乾淨卻帶著一絲冷冽。
當她走向廚房,路過蹲在地上的闕恆遠時,原本低頭看平板的千慕羽突然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興奮地從地毯上跳了起來,指著螢幕大喊:
「你們快看!」
「這家有名的燒肉店在打折!」
「四人同行一人免費耶!」
千慕羽激動的動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撞到了旁邊那張有些搖晃的摺疊桌。
桌上的幾本厚重的教科書與筆記本因為這股衝擊力,瞬間失去了平衡,嘩啦啦地向地面滑落。
闕恆遠本能地伸手去接那些掉落的書本,身體下意識地向後轉,然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後方的伊凝雪正好跨步路過。
在那不到一秒的混亂中,兩人的重心徹底失衡。
伊凝雪被滑落的書本絆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整個人失去重心,直直往前方撲向了闕恆遠。
闕恆遠剛轉過身,甚至還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一個溫軟的身軀重重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那股衝力極大,讓他原本就蹲不穩的身體徹底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一起跌倒在客廳的木地板上。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快到客廳裡的另外三人都還來不及轉頭查看狀況。
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混亂與靜止中,伊凝雪的臉,因為慣性作用,重重地壓在了闕恆遠的臉上。
那並不是想像中額頭撞到鼻尖、或者臉頰擦過那種尷尬的輕微碰撞,而是兩雙唇瓣,在極其精準的角度下,結實地、毫無縫隙地貼在了一起。
闕恆遠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限。
在一片混亂的視覺中,他近距離地看見了伊凝雪那雙如黑曜石般深邃、此刻卻充滿驚愕的眼睛,他感覺到一陣冰涼且柔軟的觸感瞬間席捲了他的所有感官。
那是伊凝雪的味道,她的唇瓣起初是冷的,卻在接觸後的不到半秒內,變得有如滾燙灼人。
伊凝雪的雙手死死撐在闕恆遠的胸膛上,單薄的衣料無法阻擋彼此的體溫,她整個人僵住了,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斷了線的電腦,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下方,那顆屬於闕恆遠的心臟,正發出如擂鼓般劇烈且混亂的跳動聲。
按照常理,她原本應該立刻彈開,應該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或者用那種清冷的聲音說聲抱歉。
但在那一刻,一股從未有過的、帶電般的戰慄感從她的脊椎尾端瘋狂竄上大腦皮層。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讓她竟然產生了一種墮落的眷戀。
她沒有立刻起身。
相反地,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般,任由自己的重量壓在闕恆遠身上,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她的唇瓣甚至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抿了一下,像是在貪婪地感受著闕恆遠唇上那略顯粗糙卻充滿生命力的溫暖質感。
那一秒,長得像是一個世紀那樣久。
「欸!沒事吧?」
「什麼東西掉了?」
悅清禾終於聽見動靜,疑惑地轉過頭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伊凝雪展現出了驚人的反應力,她瞬間像受驚的貓一樣撐起身子,速度快到讓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迅速低下頭,垂落的長髮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遮住了她那已經紅透、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根。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慣有的冷漠與疏離:
「沒事,」
「我不小心絆到了。」
闕恆遠依然坐在地上,整個人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他愣愣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伊凝雪的溫度。
心跳,怎麼也平復不下來。
那種觸感太過真實,也太過於火熱,這完全不像是他認識了二十年來,那個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清冷如雪的青梅竹馬。
在那一瞬間的對視中,他彷彿看見了她眼底深處,藏著一團足以將一切燒盡的烈火。
「恆遠,」
「你發什麼呆?」
「沒受傷吧?」
孫承恩終於放下了手機,疑惑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好友。
「沒、沒事……」
闕恆遠支支吾吾地站起身,避開了眾人的視線。
而進了廚房後的伊凝雪,並沒有接水。
她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冰箱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剛才親吻過他的部位,唇瓣上傳來的酥麻感依舊清晰可見。

那一瞬間的意外,彷彿像是撬開了她心底深處某個禁忌的開關。
那是她一直以來,在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裡渴望著、幻想著,卻因為害怕破壞這段平衡的友情而從不敢逾越的界線。
「只是意外……」
她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自言自語著,但內心的渴望卻像乾柴遇上烈火,瘋狂地燃燒了起來。
如果……
如果這種「意外」可以發生一次,那是不是代表,只要她想,就能發生第二次、第三次?
當她平復呼吸,重新回到客廳時,她的神情已經完美地恢復了往常的清冷。
悅清禾依然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餐廳,千慕羽正和孫承恩爭論著和牛的部位,而玥映嵐則是貼心地遞了一張濕紙巾給闕恆遠,笑著說:
「地板髒,」
「先擦一下手。」
伊凝雪緩緩坐回沙發角落原本的位置,她看著闕恆遠接過玥映嵐的紙巾,看著他對著玥映嵐露出那抹溫柔的微笑。
如果是以前,她會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青梅竹馬互動,但現在,她的心底卻猛地湧起一股莫名的、強烈的佔有慾。
那雙唇,剛才才印在她身上。
現在,卻要對著別人微笑?
她不允許。
她決定試探,決定主動出擊。
趁著大家都在圍著看千慕羽展示手機裡的韓團新MV影片時,客廳的音響聲音被調得很大。
伊凝雪悄悄挪動了位置,從沙發角落起身,不動聲色地坐到了闕恆遠的斜後方。
「恆遠。」
她用只有他能聽見的、細小且沙啞的聲音喚了一聲。
「嗯?」
闕恆遠轉過頭,在看清是伊凝雪的瞬間,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
「剛才……」
伊凝雪故意湊得很近,近到她那冰涼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細碎的癢。
她清楚地看到闕恆遠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那種侷促不安、不知所措的神情,讓她心底最深處的惡作劇感與慾望瞬間膨脹到了頂點。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當著他的面,突然伸出柔軟的舌尖,飛快且輕柔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神如勾子一般,直勾勾地鎖定著他的雙眼。
那是挑釁,也是最赤裸的邀約。
闕恆遠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在那一刻,他在那雙原本清冷如雪的眸子裡,看見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令人恐懼卻又沈淪的瘋狂。
他知道,從這一秒起,這長達二十年的「友情」,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