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言善道的沙丁魚》(Éloquence de la sardine: Incroyables histoires du monde sous-marin)是本意想不到的書。先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拿起來,再來是不知道內容是這樣。
作者畢勒.弗宏思瓦(Bill François)自稱「醉心於海洋世界的物理學家」,受正統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教育,也參加電視演講節目得了優勝。當年還是小孩的畢勒從堆積如山的暑假作業脫逃,用撈網小心翼翼盛起迷路的沙丁魚,「一臉懷疑地注視著這個大海送來的奇妙禮物:牠此刻正在我的塑膠桶裡的水中打轉」。我心中浮現波妞與宗介相遇的畫面。
這本書裡沒有波妞,但龍蝦、鯡魚、鮭魚、鰻魚⋯⋯的海底故事,精彩程度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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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提琴手
日前在阿虎師老虎奶油 的指導下首次煮帶殼蝦,牠們「有頭有臉」,讓我不禁想像這可能是冰凍人體的前導實驗,只要流水五分鐘,隨時復活;尤其是牠們的蝦鬚在幻覺與真實之間一搖一擺,讓我跟著一驚一乍。畢勒說,龍蝦會「運用觸角來拉奏小提琴。透過與琴弓相同的摩擦發聲機制⋯⋯摩擦位於眼睛底部的觸角來進行演奏。而龍蝦的外殼則如同共鳴箱一般,可以放大這樣的摩擦聲響。」(我不想聽。)
說到聲音,海底「並非靜謐無聲」。因為「聲音源自物質的振動。海水比空氣的密度更大,振動效應更好,所以傳送聲音的效果也更佳。」其中,溫暖的表層海水和寒冷的深層海水之間有個「溫躍層」(thermocline),聲音會被困在其中來回彈跳,長鬚鯨就會使用這個深夜頻道「深海聲道」與兩千公里外的夥伴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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鯡魚潛水艇
鯡魚則是差點讓瑞典與蘇聯大打出手。1981年,蘇聯潛艇意外擱淺在斯德哥爾摩海域,當時還在冷戰,蘇聯入侵瑞典的消息甚囂塵上,瑞典海軍偵測到「一連串陌生且無法解釋的聲音訊號」,正好與引擎螺旋推進器的聲音是同一頻段,而且每個訊號來源都像潛艦出沒之處一樣冒出氣泡!
這個不明聲音與氣泡事件一拖就超過十年、拖到蘇聯都垮台了,瑞典首相畢爾德(Carl Bildt)忍無可忍,寫信向俄羅斯總統葉爾欽(Boris Nikolayevich Yel’tsin)投訴,指責對方「無法控制俄國潛艦」,葉爾欽則嚴詞否認一切指控。這樁神秘事件一直被當作瑞典的國防機密,免得節外生枝,直到1996年才准許學者前往考察。
事情很快真相大白:這是鯡魚在聊天。「鯡魚用以保持浮動平衡的器官魚鰾,配備一套複雜的管道系統,可以產生氣體,然後經由肛門排放出去」,簡言之,鯡魚用響屁聲溝通,他們的掠食者聽不見,但瑞典海軍聽見了,並判定為蘇聯潛艦的挑釁,真是難以想像如果真的打起來會留下什麼歷史紀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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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殖鮭魚失憶記
除了動搖國本的軍事危機,水面下的世界也與我們的餐桌息息相關——而且更驚悚。讀這本書才知道,養殖鮭魚的生活狀況令人髮指。「飼料都經過某種費洛蒙的調味,可以讓鮭魚頭暈眼花,迫使牠即便不情願也會吞下去,而且,還驅動牠隨著同一個箱網中的十五萬隻(!)其他同伴一起發狂地繞圈游動,以便吞入更多這樣單調的食物,快速增肥。」
更可怕的是,多餘的飼料會影響水質,導致鮭魚有任何傷口都很容易感染。為了保護這群千金,業者每週在水裡加抗生素,確保牠們生龍活虎。但是逃脫的鮭魚可能將真菌病(mycose)傳染給野生鮭魚,而後者並沒有抵抗力。
畢勒的故事到尾聲總有一抹奇幻色彩,鮭魚歷險記也不例外。他說野生鮭魚生於河流,會在春天感到一股「本能的願望」,溯河繁衍下一代。可是,養殖鮭魚是在塑膠盆中孵化,「牠四處漂泊尋覓,但都嗅不到有任何一條河流散發出屬於牠原鄉的聚氯乙烯塑膠味」,牠好不容易隨著其他鮭魚產下子代,「這些子代卻可能與牠同樣迷惘,大概永遠都沒辦法回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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鰻鰻回家路
科學與奇幻總是交織,《能言善道的沙丁魚》裡有隻活到155歲的鰻魚埃爾。
鰻魚在神秘深海產卵,仔魚稱為「柳葉鰻」,再長大一點變成「玻璃鰻」,然後從鹽水游往淡水。「由鹹水進到淡水,對大多數魚類而言會在滲透壓上造成致命性的衝擊」,但其他魚是其他魚、鰻魚是鰻魚,這對他們來說是小菜一碟,無傷大雅。
直到某天鰻魚又受大海感召,就會花6個月游回出生地產卵——途中不吃不喝,然後自己與世長辭。
為什麼鰻魚這麼執著呢?科學家發現,幾百萬年前大西洋確實是我們暱稱的「小池塘」(across the pond),但大陸漂移使歐洲逐漸遠離美洲,而「歐洲鰻鱺並沒有意識到這個過程」,於是愈游愈遠,現在返鄉路程已達數千公里⋯⋯真是溫水煮鰻魚。
那如果長途跋涉迷路回不了家呢?登記在案的瑞典鰻魚埃爾被頑皮小男孩(不是畢勒)丟進井裡,想不到埃爾就這麼活生生地等了155年,最後死於意外(井水水溫上升),真是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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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海下
畢勒與沙丁魚相遇之後,從此在水上水下穿梭,不亦樂乎。他在海平面之間體悟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一套語言,多少有點如同海豚與人類之間的差別,而他人永遠無法全然破譯你的語言。」
對於時常覺得溝通充滿誤解的我來說,有充滿同情理解的釋然。換個角度想,如果誤解是常態,而「在黑夜的海上⋯⋯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則是值得感激的奇蹟,降低預期,或許生活會比較快樂吧。
舊文《語言的邊界與陷阱》有如此可愛的一段:「人類很有趣,即使已經知道溝通中的誤會難以避免,仍然想發聲,尋求相互理解的微小可能性。在這樣的過程中,可能『買櫝還珠』,也可能『得魚忘筌』,而《得意忘形》便是鼓勵大家拋掉文字、忘記形式、試著得到「意」本身。」
崖上的波妞水下的畢勒則抱持更開放的想像:
「我們要不是賣力以對方的語言講話,不然就是極度希望對方聽懂我們的話語。假使雙方可以比較自由自在、自然而然地表達意見,並且出之以自己專有的方式與風格,這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從內心出發,直接傾聽他人,不試著去逐字逐句譯解,並且,也秉持這種態度對人說話,不害怕可能對牛彈琴——這樣做,結果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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