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七天,謝禮銘才把母親的遺物搬完。
老屋潮得像泡在湯裡。電燈泡是上世紀的,亮起來偏黃,照得樟木箱上的銅扣綠了一層。
他蹲下來,打開最底下的那個箱子。
樟木味壓著一股淡淡的腥。
(像河水的味道。)
箱底壓著一本牛皮筆記。封皮上是母親的字:「放生本」。
他笑了一下。
母親信佛三十年,每月初八去城南龍泉湖放鯉魚。家裡的舊相冊有一半是她蹲在湖邊的背影,手裡拎著紅色塑膠袋,袋裡的水透出一條條銀光。
謝禮銘自己不信。
但今晚雨大,外頭沒地方去,他把本子拿到桌前,翻開。
第一頁。
民國八十年六月初八,鯉十條,外公健在。
字寫得很端正。下面那行小字是用鉛筆補上的:
八月十五,外公走。
謝禮銘的手指停了一下。
外公確實是那年中秋夜走的。心肌梗塞,倒在月餅旁邊。
——巧合。
他翻第二頁。
民國八十一年六月初八,鯉十條,舅舅健在。
旁邊也補了一行:次年三月,舅舅胃癌。
第三頁。
民國八十五年——爸爸(中風)。
民國九十年——大姑(車禍)。
民國九十六年——堂哥小宇(溺水,二十一歲)。
民國一百零三年——弟弟(白血病,七歲)。
謝禮銘把本子合到一半,又打開。
雨打鐵皮屋頂。
咚——
咚——
弟弟去世那年,他十二歲。
他記得母親那天從醫院回來,沒哭。
她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廚房裡那條買來還沒下鍋的鯉魚剖開,仔細地翻檢魚膽。
「我在找一個東西。」她當時只說了這一句。
他從來不敢問她在找什麼。
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鯉十條,某某健在」,下面用鉛筆補上死亡日期。
字跡是母親的,沒錯。
但越往後越虛,像被誰捏著她的手寫下去的。
他想起母親走的那天,攥著他的袖子,氣若游絲:
「我多買了一條。」
當時謝禮銘以為她說的是放生數量。
他現在不這麼想了。
最後一頁。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六月初八,鯉十一條,謝禮銘健在。
下面那行鉛筆字很新,墨色還亮: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七月十五,謝禮銘——
日期空著。
今天是七月十四。
謝禮銘想笑。
一頁紙騙不到他這個唸過社會學的成年人。
他想合上本子。
合不上。
頁腳被一根紅線繫著,紅線另一端勾在後封皮的一張小紙條上。紙條濕了,墨字暈開,但能辨認:
「契內人不得自撕。撕者,名歸池底。」
他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只有四個字。
「多買有罪。」
謝禮銘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雨停了一陣。
他把放生本塞進塑膠袋,套上外套,往城南龍泉湖走。
夜裡的湖很黑。
黑得不反光。
岸邊原本有一排放生用的紅色塑膠桶。今晚一個也沒有。
附近的路燈壞了三盞,剩下那一盞偏偏照在湖中央,光圈圓得不自然。
謝禮銘走到岸邊,蹲下。
他翻開本子,找到最後一頁,把自己那行字往湖面照了照。
水裡浮起來的——
不是鯉魚。
是一張一張的紙條。
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個名字。
外公。
舅舅。
爸爸。
大姑。
堂哥小宇。
弟弟。
紙條順著水流轉,露出反面。
反面是同一個字。
「鯉」。
謝禮銘蹲在岸邊,膝蓋陷進泥裡。
他終於懂了。
母親每月放出去的不是鯉,是寫好名字的紙條;湖底有東西,按月清點,少一條就要補一條。
三十年來,補進湖裡的,全是她身邊的人。
放生本,是契約。
鯉十條,是壽命十份。
名字落水,就是壽命轉讓。
——
「我多買了一條」。
她最後一次放生,多放了一條,紙條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兒子。
她以為這樣可以替他再續一個月。
她忘了。
多買,是要還的。
謝禮銘把本子打開到最後一頁。
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母親夾在筆記內頁裡的那支,筆桿上有她咬出的牙印。
(她有咬筆的習慣。她緊張的時候會咬。)
他在自己的名字底下,補上日期: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七月十五。」
筆停了一下。
他又寫:
「謝禮銘,主動入帳。」
然後——
他撕下這頁。
紅線繃緊,啪一聲斷了。
湖面起風。
水裡那些紙條全部翻了個面。
「鯉」字消失。
露出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母」。
第二天早上,城南龍泉湖管理員照例來巡。
岸邊有人留下一把油紙傘。
傘下壓著一本牛皮筆記,封皮寫著「放生本」三個字。
筆記翻開到中間某頁,被人用很新的鉛筆補了一行字: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七月十五,鯉一條,名歸池底。」
最後一頁被撕掉了。
紙邊整齊,像用尺壓著裁的。
管理員把本子拎起來抖了抖,一張小紙條從紅線上掉下來。
紙條上寫著兩個字。
不是「鯉」,不是家裡任何人的名字。
「多買。」
字下面,是另一隻手新添的、墨色還亮的鉛筆批註:
「已退。」
湖面平靜。
水底,某樣東西睜開了眼睛,開始重新點數。
它的點數規則一向簡單:
每月十條。
不多。
不少。
少了——要補。
多了——
也要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