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音量調低,按下播放。
車間裡的背景音先出來,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種低頻,機台待機時的聲音,灰色的,帶著一種日夜不停的疲憊。
然後是老張的聲音,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在黑暗裡,量好每一個字的重量,確認用對了才放出來。
「你既然聽到這個,就表示你今晚留下來了。」
「我不知道是誰。但留下來的人,通常不是因為自願。」
短暫的停頓,背景音繼續跑。
「這個廠的留守系統,不是管理系統。它是一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精確的詞。
「登記系統。」
「登記什麼活著的人,願意在某個位置上作證。」
「作證這台機器,今晚還在正常運作。」
我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動。
「我選了否。」
老張的聲音繼續說,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以為選否就能離開。」
「但系統告訴我,選否的意思,不是拒絕交接。」
「是登記你為——永久留守者。」
音檔在這裡停了三秒,長到我以為錄音結束了,正要關閉時。
然後老張說了最後一句話。
「所以你只剩一個選項。」
「選是,然後,找出來是誰要你留守,替誰留守。」
「因為這個廠,從來不是機器需要人看管。」
「是有人,需要你待在這裡。」
音檔結束。
我靜靜坐在辦公椅上,只聽得到心跳聲。
手指交叉,手肘撐在桌上,額頭輕靠在拇指上。
車間深處,第二個輪廓的邊緣,再度開始清晰。
沉靜一陣子,我把隨身碟拔下來。
動作比我預期的快,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做了決定。
隨身碟還是溫的,塞回口袋,我坐在控制室裡,沒有立刻站起來。
老張的聲音還留在耳朵裡。
是有人,需要你待在這裡。
我把這句話拆開來想,不是機器需要人看管,是人,具體的人,有名字的人,需要我待在這裡。
這個廠裡,什麼樣的人,會需要另一個人在某個位置上待著?我看向監控畫面,那條從我延伸出去的細線還在,另一端連著側門旁邊那個輪廓。
慢慢走到機台旁。
輪廓的邊緣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但還不完整,像是一張沒曝光完成的照片,細節還在顯影裡。
系統狀態列沒有更新,「是」跟「否」還留在畫面右下角。我想了很久,然後我選了「是」。
沒有確認音,沒有畫面切換,系統只是把那兩個選項收掉了,安靜得像是它本來就知道我會這樣選。狀態列更新了一行字。
「交接確認。第一留守者身份轉移中。」然後是第二行。
「請前往登記室完成實體確認。」
我愣住,停了一下。這個廠裡沒有任何地方叫做登記室。我在這裡工作將近兩年,走過每一條走道,進過每一間儲藏室和機械間,從來沒有看過任何地方掛著這個名字。
我重新走回控制室看向畫面,等系統給出更多提示。
它給了。
監控畫面的其中一格,原本應該顯示廠區東側倉庫的那一格,畫面變了。
不是黑屏,也不是靜態,而是切換成一個從來沒看過的角度,像是一個攝影機從牆壁內側往外拍,拍到的是一扇門。
門很舊,漆面剝落,門把是那種老式的圓形黃銅把手,我沒有印象這個廠裡還有這種款式的門。
門縫下面透著光。
我站起來,走出控制室。
東側倉庫在廠區最裡面,平常用來放停產機型的備用零件,灰塵很厚,很少有人進去。我上一次進去是三個月前,幫新來的工程師找一批舊型號的墊片。
我記得很清楚,那裡只有金屬層架和木棧板,沒有任何多餘的門。
但我還是走過去了,走道的燈光還是那種灰冷的亮度,腳步的回音還是慢半拍,整個廠區安靜得像是被暫停了,但我知道它沒有,因為我能感覺到地板底下還有某種低頻在跑,不是機器,更像是建築物本身在呼吸。
我推開倉庫的門,門樞發出金屬生鏽的聲音,氣味漸漸出來,舊機油、金屬氧化、還有一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長期密閉的空氣在某個時間點停止流動之後,留下來的那種味道。
燈是舊式的日光燈,啟動的時候閃爍了兩三下才穩定。
層架還在,備用零件還在,灰塵還在。
但倉庫最裡面,被最後一排層架擋住的位置,有一扇門。
和監控畫面裡一模一樣。
漆面剝落,黃銅把手,門縫下面透著光。
我走過去,站在門前。
把手是冷的,和隨身碟的溫度正好相反,像是兩種不同性質的等待。
我轉動把手,把門推開。
裡面是一個小房間,比我預期的小,大概只有四坪左右,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沒有窗,只有一盞鎢絲燈從天花板垂下來,把整個空間染成暖黃色,和車間那種灰冷完全不同,像是一個刻意被保留下來的溫度。
房間正中間有一張桌子。
桌上有一本冊子,攤開的,紙張泛黃,邊緣捲起來,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
還有一支筆,放在冊子旁邊,筆蓋沒有蓋上。
我走近,低頭看向冊子。那是一份名冊。
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三欄,左邊是日期,中間是名字,右邊是一個欄位,標題只有兩個字。
「原因」
我從第一頁往後翻,名字一個接著一個,日期跨越的時間很長,最早的一筆我看不清楚,紙張太舊,字跡暈開了,但格式和後面的每一頁完全相同。
右邊那欄,每一個人的原因都不一樣。
其餘兩格,有人寫的是機台編號,有人寫的是一個人名,有人寫的只是一個方位,「靠窗第三台」、「側門內側」、「主走道盡頭」。
我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
倒數第二筆,日期是十七個月前。
名字是:張文明。
右邊的原因欄,他寫了一句話,字跡很工整,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筆。
「我想確認它是真的。」
最後一筆,日期是今天。
名字的欄位是空的。
原因的欄位也是空的。
筆就放在旁邊,筆蓋沒有蓋上。我站在桌前,看著那兩個空欄,很久沒有動。
然後我想起老張說的話,找出來是誰要你留守,替誰留守。
我低頭看向名冊裡那些原因,重新讀了一遍,這次讀得更慢,每一個字都停一下。
機台編號,人名,方位。
填寫名字格式不同,但它們指向的東西是一樣的,都是某個位置,某個需要有人待在那裡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份名冊不是留守紀錄。
它是一份證人名單。
每一個留在這個欄位裡的名字,都曾經在某個夜晚,站在某個位置上,見證了某件事。
老張想確認「它是真的」。
那個「它」,是什麼?
我拿起筆,筆尖停在空白的名字欄上方,還沒有碰到紙面。
房間裡的鎢絲燈忽然輕輕晃了一下,不是斷電,只是電流不穩時那種短暫的顫動,暖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搖了一下,又穩住了。
我把筆放回桌上,沒有寫。不是不願意寫,而是因為我意識到,在我填上名字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一件事。
我重新翻開名冊,從第一頁開始,我只看一件事,我想找找看,有沒有人,在填上名字之後,又在某個地方留下了第二筆紀錄。
也就是說,有沒有人,離開了。
我翻了很久。
燈光穩定地亮著,房間安靜,連那種低頻的呼吸都消失了,像是整個廠區在等我翻完。
然後我在中間某一頁,找到了一個名字,出現了兩次。
第一次,日期在大約三十年前,原因欄寫著一個機台編號。
第二次,在大約三十年前的三個月後,原因欄只有四個字。
「我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