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客廳很亮。
玉蓮坐在餐桌邊,把剛收下來的衣服慢慢摺好。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新聞播到一半,下面跑馬燈一直在跑。
她沒在看。
只是有聲音,屋子比較不像空的。
她摺完最後一件小澄的上衣,抬頭看見燈還亮著。
白天其實不用開燈。
玉蓮站起來。
剛走兩步,又回頭把那件上衣的袖子重新對齊。
對齊了,才往那排按鍵走。
走到前面時,她停了一下。
燈的便條紙還貼在旁邊。
燈:按一下就好
字是若安寫的。
邊角已經有點捲起來,下面還有之前那個小小的鉛筆點。
玉蓮看了一會兒。
紙角翹著,看起來像快掉了。
她伸手壓了一下。
壓下去,手一放,又翹起來。
她盯著那個角。
忽然有點不高興。
不是對若安。
也不是對紙。
就是覺得這種東西,怎麼連貼都貼不好。
她轉身去抽屜找筆。
第一個抽屜沒有。
裡面有橡皮筋、發票、兩顆不知道哪裡掉下來的螺絲,還有小澄上次拿回來的集點卡。
第二個抽屜翻到一支筆。
寫不出來。
她在廢紙上畫了兩下。
沒有水。
她嘖了一聲。
「這個也壞。」
第三個抽屜才找到一支藍筆。
筆蓋咬得很緊。
她拔了兩次才拔開。
拿著筆回來後,她站在那張舊便條紙前。
本來只是想補幾個字。
看一看,又覺得字太小。
她把原本那張黃色便條紙慢慢撕下來。
膠有點黏。
撕到一半,紙角捲得更厲害。
玉蓮皺眉。
「黏這麼緊。」
她沒有丟掉。
把舊紙貼在自己手背上,先拿一張新的。
重新寫:
燈
字寫得很大。
寫完自己看了一下,又覺得太大。
可是算了。
看得清楚比較重要。
她貼回原本的位置。
貼好後,又看向旁邊那個被阿德貼了白膠帶的小按鍵。
那個不能按。
她拿著筆,站了一會兒。
然後又寫一張:
不要按
貼在旁邊。
貼完後,她往後退一步。
看了一下。
還是不太放心。
她又走近,用筆在「不要」下面畫了一條線。
畫完覺得還不夠。
又補一條。
這樣比較清楚。
電視裡突然有人笑。
玉蓮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笑什麼。
她又看回那些紙。
燈。
不要按。
這樣好多了。
至少不用一直想。
小澄放學回家時,一進門就看到那幾張紙。
他書包還背著,鞋只脫了一隻。
「阿嬤,妳在幹嘛?」
「做記號。」
「做什麼記號?」
「這樣比較不會按錯。」
小澄另一隻鞋踩到一半,卡住。
他乾脆拖著鞋走過去。
玉蓮看見。
「鞋子穿好啦。」
「等一下。」
「你們都等一下。」
小澄只好回去把鞋子脫好,再跑過來。
他看著那幾張紙。
「這個我知道啊,這是燈。」
「嗯。」
「這個是不要按。」
「嗯。」
他看了看旁邊那個白色小盒子。
「那這個呢?」
玉蓮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妳不寫喔?」
玉蓮看著那個小盒子。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又拿一張便條紙。
小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要寫喔?」
「你不是問我?」
「我只是問。」
「問了就要寫。」
玉蓮低頭寫:
不知道
小澄笑出來。
「這樣也可以喔?」
「不然我會忘記。」
「可是妳寫不知道,妳還是不知道啊。」
玉蓮看他。
「至少我知道它是不知道。」
小澄愣了一下。
像覺得這句有點繞。
想了想,點頭。
「也對。」
玉蓮把「不知道」貼上去。
貼歪了。
小澄立刻說:
「歪了。」
「看得懂就好。」
「媽媽會想貼正。」
玉蓮手停了一下。
「那等她回來貼。」
小澄想了一下。
「她可能會說不要貼。」
玉蓮沒有接話。
她只是把那張「不知道」又按了一下。
按得很用力。
原本那些安安靜靜的東西,現在旁邊都多了手寫字。
燈。
不要按。
不知道。
小澄看了一會兒,又指著那個空掉的遙控器底座。
「那個空的呢?」
玉蓮也看過去。
空底座還掛在那裡。
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想了一下。
「那個……」
「找不到?」
「不是。」
「不要按?」
「也不是。」
「不知道?」
玉蓮瞪他一眼。
「你很吵。」
小澄笑得很開心。
玉蓮最後又寫一張:
先留著
小澄這次真的笑出聲。
「阿嬤,妳好像在幫它們貼名字。」
玉蓮也笑了一下。
「不然我會搞混。」
小澄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又立刻被玉蓮叫住。
「書包不要放那裡,等一下你媽回來又說。」
小澄把書包拿起來。
「那我放哪裡?」
玉蓮看了一圈。
「放你房間啊。」
「我房間椅子上有東西。」
「你每天都有東西。」
小澄背著書包嘆氣。
「我也是很多東西不能動。」
玉蓮看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你先去洗手。」
傍晚若安回到家時,門一打開就停住了。
那幾個東西旁邊,多了四張便條紙。
燈。
不要按。
不知道。
先留著。
每一張字都不一樣大。
貼得也不整齊。
「媽媽妳看!」
小澄從客廳跑過來,拖鞋差點飛出去。
「現在超清楚。」
若安慢慢走近。
她先看見「不要按」。
下面還畫了兩條線。
又看見「不知道」。
那三個字寫得最重。
像玉蓮是真的怕自己下次忘記它是什麼。
若安伸手,摸了一下紙的邊角。
「媽,這些不用貼啦。」
話一說完,她就看見玉蓮停了一下。
很短。
可是她看見了。
玉蓮手上還拿著菜刀,站在廚房門口。
她把菜刀放回砧板旁邊,又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想說這樣比較不會忘。」
若安的手還停在紙邊。
她忽然不知道怎麼接。
小澄站在旁邊,指著那些紙。
「我覺得很好啊,像地圖。」
若安看他。
小澄一張一張指過去。
「這個可以。」
「這個不行。」
「這個不知道。」
「這個先不要丟。」
他說完,又補一句:
「這樣很好懂啊。」
若安沒有說話。
玉蓮有點不好意思,走過來想把「不知道」那張壓平。
壓了一下。
又壓一下。
「我字寫得不好看。」
若安立刻說:
「沒有啦。」
小澄也說:
「看得懂啊。」
玉蓮看了他一眼。
「你作業字如果也這樣,我看老師會不會說看得懂。」
小澄立刻閉嘴。
若安本來繃著,聽到這句,還是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看著那些紙。
幾個月前,她花很多時間挑顏色、挑材質、挑那片黑色面板。
希望家裡看起來乾淨一點。
不要到處都是線。
不要到處都是開關。
現在最常用的那一排東西旁邊,貼滿了便條紙。
而且她知道,那些紙不能撕。
至少現在不能。
「妳剛剛是不是想撕?」小澄問。
若安轉頭。
「你功課寫了嗎?」
「妳每次不想回答就問功課。」
玉蓮噗一聲笑出來。
若安看著小澄。
小澄立刻往房間跑。
「我去寫!」
晚上吃完飯後,若安經過客廳。
玉蓮站在燈的按鍵前。
這次沒有問人。
也沒有回頭看。
她直接按了「燈」下面那個按鍵。
燈關了。
玉蓮轉身回房間。
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下。
不是看燈。
是看那張「燈」有沒有還貼著。
若安站在餐桌旁,看著她。
這一次,玉蓮沒有按錯。
也沒有停很久。
若安本來應該覺得放心。
可是她沒有。
小澄坐在餐桌邊寫功課,咬著鉛筆頭。
「媽媽,阿嬤剛剛很快欸。」
「不要咬筆。」
「喔。」
他把鉛筆拿下來,又問:
「那可以算她過關嗎?」
若安看他。
「這又不是考試。」
小澄小聲說:
「可是你們都很像在考她。」
若安沒有回。
小澄也知道自己好像講到什麼,低頭假裝擦橡皮擦屑。
擦了半天,桌上反而更髒。
過了一會兒,若安走過去,把那張「不知道」的邊角壓平。
那張紙貼得很牢。
沒有翹起來。
她壓完,手沒有立刻放開。
廚房裡,玉蓮在收碗,水龍頭開一下,又關一下。
若安看著那三個字。
不知道。
那張紙寫得太用力,筆跡透到背面,隱隱壓在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