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島公路
我媽那個年代,水管壞了,會去敲隔壁阿伯的門。
阿伯做過水電,雖然早就退休了,但這種事,鄰居開口,他不會不來。修完了,我媽會包一盤水餃過去,阿伯說不用不用,收下了,下次見面還是會提起:「你媽包的水餃真的很好吃。」沒有人叫這件事「服務」。那就是幫忙。
現在,水管壞了,我打開一個 App,選評分最高的師傅,確認到府時間,線上付款,對方來了,修好了,我在評分欄按了五顆星,然後他離開,我也繼續滑手機。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大概也不在意我叫什麼名字。
整件事乾淨、快速、有效率。沒有任何不對。
但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空。
「服務業」這個詞,是工業化之後才有的概念。在那之前,人類大多數的互助行為,不需要一個這麼正式的名字。
鄰居幫你顧小孩,是幫忙。市場的魚販幫你挑一條最新鮮的,是幫忙。裁縫師傅幫你把腰身改得更合身,多花了半個小時,是幫忙。那裡面有一種成分,不完全是交易,是某種對「你這個人」的在意。
後來,分工越來越細。我們不再需要認識對方,才能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只需要,錢。
錢變成了一種萬用的溝通語言。它精準、不含糊、不需要建立關係。你不必欠我人情,我不必記得你的名字,付了錢,這件事就結清了。一種交換,換成了另一種交換,但這一次,兩端的人,再也不需要知道彼此是誰。
「服務」這個詞裡,藏著一個很微妙的重新定義。
它把「幫忙」商品化了。幫忙是有感情的,帶著一點點主動,一點點「因為你是你,所以我願意」。服務是中性的,是一種可以被標準化、被複製、被打包成套餐賣出去的東西。
服務有 SOP,幫忙沒有。
服務有評分,幫忙不需要。
服務可以投訴,但幫忙,你要怎麼投訴一個幫了你的人?
有時候我會想,消費者的那種理直氣壯,是從哪裡來的。
「我付了錢,你就應該給我最好的。」這句話說起來很合理,但哪裡怪怪的。好像付了錢之後,那個提供服務的人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而是一台機器,一個功能,一個工具。他可以累,可以有壞日子,可以剛好今天胃不舒服,但這些,都不在消費者的考量範圍之內,因為那不是「他付錢買到的東西」。
我不是說消費者沒有要求品質的權利。
我是說,「付了錢」這件事,有時候會讓我們忘記,對面站的是一個人。
但這不只是消費者的問題。
供給端也在做同樣的事。當客人變成「流量」、變成「轉換率」、變成一個個需要被「獲取」和「留存」的對象,他們也不再是完整的人了。他喜歡什麼不重要,他的標籤是什麼才重要。他有什麼煩惱不重要,他的購買力是多少才重要。
雙方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對面的人,換算成一個數字。
只是單位不同。一個用錢,一個用數據。
我媽說,以前買菜,魚販會多送你兩條蔥。
不是因為蔥很貴,是因為「這樣感覺比較親」。那兩條蔥,換算成錢大概沒有什麼,但換算成關係,它是一個訊號:我記得你,你是我的客人,不只是一筆交易。
現在的平台偶爾也會送你折扣碼。但折扣碼不是蔥。折扣碼是演算法計算出來的,是為了提高回購率的,不是因為「這樣感覺比較親」。
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但我覺得,它們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我有時候會想,這一切是不是必然的。
城市那麼大,人那麼多,我們不可能認識幫助我們的每一個人。分工讓社會變得有效率,讓我們可以各自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再透過交換得到其他的一切。這是一種很了不起的發明。
但也許我們在得到效率的同時,悄悄失去了什麼,而且失去得太自然、太緩慢,我們幾乎沒有察覺。
那個失去的東西,不是某種浪漫化的舊時代想像。它更像是一種感知,感知到對面那個提供幫助的人,也是一個有重量的存在。感知到自己在接受某種東西,而那個東西值得被珍惜,不是因為它稀缺,而是因為有個人把時間和力氣放進去了。
「謝謝」這兩個字,現在常常被說得很自動。
結帳時說,取餐時說,快遞簽收時說,有時候說完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說了什麼。
那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有時候,我會希望自己說的時候,能稍微慢一秒鐘。
慢一秒,想一下對面這個人,今天為了送這個包裹或端這碗麵,花了多少我看不見的力氣。
也許這改變不了什麼。也許這只是一種自我安慰
但我想,如果「幫忙」這個詞有一天還能回來,可能就是從這一秒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