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 血 第五章　蟑螂的智慧

國會議事堂　財務金融委員會　上午 日銀總裁的聲音很好聽。 不是那種讓人喜歡的好聽，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好聽——低沉，穩定，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每一個句子都有足夠的餘地讓聽的人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秋山坐在委員席上，看著台上那個人，聽著那個聲音，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加息路徑的調整必須考量整體經濟環境的穩定性，」總裁說，「本行將持續評估數據，在確保物價目標達成的前提下，審慎推進正常化進程——」 審慎。 秋山把那個字在心裡翻了一下。 審慎的意思是：我們不會動。審慎的意思是：讓日圓繼續貶，讓進口成本繼續高，讓那些沒有匯率對沖能力的中小工廠繼續用更貴的價格買零件和原料，然後繼續撐，或者不繼續撐。 他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個數字還在眼前——homeless總人數，比去年同期上升了。不是大數字，是那種會被放在簡報最後一頁、不會有人特別提起的數字。但秋山知道那個數字從哪裡來。他選區裡倒掉的工廠，解雇的工人，租不起房子的人。 那個數字有臉。 「秋山議員，」主席的聲音，「請進行質詢。」 秋山站起來。 他看著台上的總裁，總裁也看著他，表情是那種準備好接受任何問題的表情——不是開放，是防禦。每一個答案都已經在他腦子裡準備好了，每一個問題都有對應的技術性回應，每一個技術性回應都可以延伸成一個讓問題消失在細節裡的迷宮。 秋山知道這個遊戲怎麼玩。 他也知道他父親三天前打了一通電話給這個人。 「總裁，」他說，「我選區的一間鑄造廠，上個月關門了。三十二個工人。老闆跟我說，他最大的問題不是訂單，是進口原料的成本——日圓貶值讓他的成本在過去一年漲了將近三成。」他停了一下，「您能告訴我，現在的加息節奏，是根據什麼樣的數據在做決定？」 總裁開始回答。 秋山聽著，在紙上寫字，不是記錄，是讓自己的手有事情做，這樣他的臉就不會說出他在想的事。 那個答案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 那個答案的每一個字都在迴避他問的問題。 他坐下來的時候，旁邊的前輩議員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問得不錯，但也差不多了。 秋山看著台上的總裁繼續回答下一個議員的問題，那個好聽的聲音繼續在委員室裡迴盪。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間鑄造廠的老闆姓田中，他做了四十年，他爸爸做了三十年，他兒子本來要接班的。 田中的兒子現在在便利商店打工。 黑田的租屋處　兩天後　下午 亞歷山大沒有預約。 他出現在黑田門口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不是新的，是那種用了很久的筆記本——封面磨損，角落翹起來，像是被塞進很多不同的口袋、在很多不同的地方打開過。 黑田讓他進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回來的時候亞歷山大已經坐在桌邊，筆記本翻開放在桌上。 黑田在對面坐下，看向那一頁。 是手繪的圖。線條很精確，數字標注得很仔細——翼展，機身長度，引擎位置，彈頭艙的構造，導航系統的位置。旁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是烏克蘭文，黑田看不懂，但他認識那些數字。 「Герань-2，」亞歷山大說，「比洛霍里夫卡撿到的殘骸。我親手測量的，親手拆開的。」 黑田沒有說話，繼續看那頁圖。 「我們要這個，」亞歷山大說，「我們希望日本能幫我們造這個。」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你能幫助我們嗎？」 那個問句裡有什麼東西，黑田聽得出來。不是要求，是比要求更低的姿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頁圖，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地在動——不是一個完整的想法，是幾條線在黑暗裡各自移動，還沒有碰在一起，但距離在縮短。 慣性導航加GPS，不需要稀土導引磁鐵。便宜，結構簡單，可以大量生產。飽和攻擊。幾萬美元的東西讓幾百萬美元的防禦系統當機。 他把那幾條線在腦子裡排了一下。 「我想想辦法吧，」他說。 沒有答應，沒有拒絕。 亞歷山大看著他，沒有催。他知道這個人在想事情。 黑田拿起手機，打給草間。 「有急事，」他說，「讓秋山去上次歌舞伎町那間兔女郎酒吧。今晚。」 他掛掉電話，把那個筆記本推回去，站起來。 「先走吧，」他對亞歷山大說，「今晚一起去。」 歌舞伎町一番街　那間兔女郎酒吧　當晚 還是同一張桌子。 還是同一個服務生，她看到黑田進來，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黑田，亞歷山大，秋山，草間。第一次四個人同時在這裡。 黑田把那個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頁。 秋山看了一眼，然後看了看亞歷山大。 「Герань-2，」黑田說，「就是上次電視上打富查伊拉港的那個。烏克蘭希望我們幫他們造。」 秋山沉默了一下。 「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他說，「我們不能出口這種裝備。」 黑田看著他。 然後他啐了一口。 「我吥，」他說，「民自黨上個月剛簽合約賣澳大利亞十一艘最上級護衛艦的時候是什麼原因？捕鮪魚嗎？訓練海豚專用艦？」 秋山一陣尷尬。 他無法反駁。最上級護衛艦的合約上個月剛簽，那個繞過三原則的「共同研發生產」框架，他當然知道，但他沒辦法在這裡承認。 「這不一樣，」他說，聲音沒有之前那麼確定，「那個有完整的政府間框架——」 「框架，」黑田說，「好一個框架。」 草間在旁邊，筆記本沒有打開。 「我覺得，」她說，聲音很平靜，「這不是誠實的政治家該做的事。」 桌上安靜了一下。 她看著秋山，不是質問，是真的在說她的想法，「如果我們要做，就要用正確的方式做。不能用繞的。」 沒有人說話。 然後亞歷山大開口了。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我的兄弟們正在死，」他說，「他們一個一個，正在死亡。」他看著桌上那個筆記本，「而我們可以用這個阻止。」 他抬起頭，看著秋山。 「框架，三原則，政治節奏——」他說，「我聽不懂這些詞。我只知道，每一天我們在討論這些詞，比洛霍里夫卡就多死幾個人。」 沒有人說話。 兔女郎服務生從旁邊走過，沒有看這桌。 秋山看著桌面。 他腦子裡有個東西在動。 今天早上委員室裡那個好聽的聲音，那個「審慎」，那個田中的兒子在便利商店打工，那個homeless數字，那些倒掉的工廠—— 然後他看向那個筆記本上的圖。 慣性導航，簡單結構，可以大量生產。 他想起他後援會裡那些工廠老闆的臉。 他抬起頭，看到黑田正在看他。 那個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期待。是那種看著一隻蟑螂在想接下來牠要往哪個方向走的眼神。 秋山啞然而笑。 他轉向草間。 「聯絡後援會裡的工廠老闆，」他說，「問問有沒有能做這個的。」他把那個筆記本推向草間，「讓他們看看這頁圖，問能不能做，做要多久，做出來要多少錢。」 草間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然後她把筆記本拿過來，打開她自己的筆記本，開始記。 「對接的事，」秋山繼續說，「你跟亞歷山大先生直接談，有問題再來找我。」 草間點頭。 秋山回頭看黑田。 黑田還是那個眼神。 「你看我幹嘛，」秋山說。 「在看一隻蟑螂，」黑田說。 「蟑螂，」秋山說，「是地球上生存能力最強的物種。」 「是，」黑田說，「而且很難看。」 秋山拿起杯子，朝黑田肩膀砸過去。 黑田擋開，兩個人開始互相推搡，兔女郎服務生走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走開了。 亞歷山大看著這兩個人，然後看向草間。 草間正在翻那個筆記本，認真地看那頁圖，筆已經在紙上動了。 他看著她筆下那些快速整齊的字，看著她眉頭微蹙的樣子。 他不確定這能不能成。 但這是今天以來，第一次有人在認真看那頁圖。 ——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