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血 第三章　霞關的萬歲

秋山家　書房　凌晨 家裡的燈還亮著。 龍也在門口站了一秒。他知道那個燈是誰開的。 書房的門沒有關緊，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條細細的線。他小時候很怕這條線——不是怕黑暗，是怕那條線另一邊的人。 他推開門。 大介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文件，沒有抬頭。 「明天，霞關。」 「我知道，」龍也說，「我不去。」 大介這次抬起頭，放下文件，但沒有說話，等著。 「今晚我在歌舞伎町，」龍也說，「秋山系的人開完會氣沖沖走出來，什麼結論都沒有。稀土磁鐵找不到貨源，這件事你知道吧。」 大介沒有說話。 「我還遇到一個人，」龍也繼續說，「告訴我一些事情。關於現在海自的真實狀況。不是預算報告裡的數字，是真實的狀況。」他停了一下，「爸，情況比我以為的糟很多。」 大介的表情沒有變。 「我聽到你說的，」他說，語氣像在主持一場會議，「你說的那些問題，我都知道。」 龍也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大介說，「但這不是今天要討論的問題。」 那句話落下來的感覺很奇怪。龍也以為父親是不知道，以為他只要把今晚聽到的說出來，父親就會重新考慮明天霞關的安排。 但父親知道。 父親知道，然後還是要他去。 「那是什麼時候要討論的問題？」龍也說，聲音上來了，「等出事了再討論？等真的撐不住了再討論？我今晚聽到的那些東西——」 「龍也。」 就那兩個字。那個音調，從小到大都一樣，夠了。 龍也停下來。 大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面，在龍也面前停下，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你今年才進來，」大介說，「你還不知道這個位置上看到的東西，和你現在以為的不一樣。政治不是把所有問題同時攤在陽光下。政治是在對的時間，用對的方式，讓對的人知道對的事。」 「那現在是什麼時間？」龍也說，「對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大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回到書桌後面，重新坐下，拿起文件。 「這是秋山系的命令，」他說，眼睛看著文件，不看龍也，「就算你是我的兒子，也不能例外。」 龍也站在原地，看著父親低頭看文件的那個動作。 他突然想到孝太郎喝醉了說過的一句話——「你知道爸爸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嗎？他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假裝不知道。」 那個時候龍也以為光太郎在說醉話。 他轉身走出去。書房的門帶上，聲音很輕。 走廊　同一時刻 那條燈光的線還在地板上。 龍也站在走廊上，低頭看著它。胸口有什麼東西壓著——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那兩樣東西加在一起之後更難說清楚的東西。 父親知道。 知道狀況有多糟，知道那個洞有多深，然後他的答案是「這不是今天要討論的問題」。 龍也掏出手機，按下草間的名字。 兩聲，接了。 「幫我約黑田東彥，」他說，「明天。不要室內。」 草間沒有問為什麼。「好。在哪裡？」 「你來定。」 他掛掉電話，站在走廊上又站了一會兒。 書房裡沒有任何聲音。他爹還在裡面看文件。 那條燈光的線還在地板上。 龍也轉身，走向門口。他今晚不想睡在這棟房子裡。 橫濱　臨港公園　隔天下午 草間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她站在面海的圍籬邊，把筆記本夾在臂彎裡，看著港口的方向。遠處的Cosmo World摩天輪在下午的光裡轉著，速度很慢，像是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她整理了一下今天要問的問題。 防衛省的採購流程，備件的庫存管理，稀土依賴的具體項目，時間表。她在早稻田寫過一篇關於日本防衛產業鏈的報告，她知道問題在哪裡，但她需要一個在裡面待過的人告訴她問題有多深。 腳步聲。 黑田東彥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分鐘，走過來的時候還在看手機。他抬起頭，看到草間，停了半秒。 「秋山派來的？」 「草間陽菜，」她說，「秋山議員的助理。」 黑田打量了她一眼。「早稻田？」 「政治經濟學部，碩士二年級。」 黑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圍籬邊站定，看著港口方向。沉默了幾秒。 「秋山呢？」 「有事，」草間說，「請我先來。」 黑田側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回去看海。草間把筆記本打開，筆帽夾在指間。 「海自現在的備件庫存狀況，」她說，「你能告訴我實際的數字嗎？」 黑田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看港口裡停著的一艘艦影，草間不知道那是什麼艦，但她看得出來黑田認識它。 「妳知道妳記下來的東西，」他說，「有些是會讓人消失的嗎？」 草間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才記。」 黑田看了她一秒，然後轉回去看海，開口了。 他說了備件的問題，說了採購流程的問題，說了稀土依賴的具體項目，說了供應鏈斷鏈之後的連鎖反應。草間的筆在紙上移動，沒有停。 然後黑田說： 「今年十月，海自的F-35B大概率會飛不起來。」 草間的筆沒有停。 「首相大人的增程12式，」黑田繼續說，「大概率會射不出去。」 這次筆停了。 不是她決定停的，是手停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 「我知道。」 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草間轉身。黑田也轉身，動作比草間快，但還是慢了——他腳往後退了一步，後跟碰到圍籬的底座，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左手抓住圍籬才站穩。 秋山龍也站在三步外，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臉上沒有表情。 「你他媽的——」黑田說。 「差點掉下去嗎，」秋山說，「對不起。」語氣聽起來不像對不起。 草間已經把筆記本重新打開了。 黑田看了草間一眼，又看了秋山一眼，深吸一口氣。 「你躲在那裡多久了？」 「夠久，」秋山說，他走過來，站到圍籬邊，看著港口，「剛剛那兩句話，你確定？」 「確定，」黑田說，「十月。」 秋山沒有說話。 摩天輪在遠處繼續轉，速度還是那麼慢。昨晚父親書房的那條燈光細線，昨晚霞關那群衣冠楚楚的前輩，昨晚亞歷山大說「我的人現在還在那裡」，今天早上父親的那句話—— 父親知道這些。 他知道，但他安排龍也去霞關站在那裡喊萬歲。 「還有什麼？」草間的聲音。 她的筆已經重新在動了。 黑田看了她一眼，然後看了秋山一眼。 秋山沒有回頭，繼續看著海。 「說吧，」秋山說，聲音很平靜，「我需要知道全部。」 ——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