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混濁的沙灘,聞著悲傷的海風,體會著一股黑色的情緒。我被放逐在這時光之海中,縱看著我的過去與未來,唯獨看不見現在。時間在這片海洋中被推散開,重新排列。每個節點都好似現在,卻是過去,亦是未來。我放低自己的身子,捧起一手的時光,近看其中那白髮蒼蒼的我,頓時趣味橫生,原來我將如此老去,既不絢爛也不耀眼,就這樣如同一具枯木迎風搖動。我啜飲著這樣不堪的時光,盼望能將之消除,讓我的今生可以短暫的令人欽羨。而我開始生長出白髮與褶皺,隨著我繼續邁步。我將雙手越過頭頂伸向哀戚,接過一手的時光。這次我將它放得老遠,深怕再次被刺痛。遠遠的我與那個小小的我相互凝望,我看起來害怕極了。頂著相同的風,擺動著更顫抖的身軀,我將這手時光輕輕融回大海中。恐懼在我的內心橫生,冰冷無情,隨著海浪將更多的時光推向了我。
時光之海,放逐被時間遺忘之人。我閱讀自己的同時被自己閱讀,在這漫長的日子,沒有其他人憶起、期盼我的存在。
我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心都快哭停了。不論旁邊的老師怎麼安慰。我依然沈浸在剛才的恐懼當中,只見一個巨大而又蒼白的面孔透著雲層窺探著我。他的樣子是那樣的驚慌,這使我更加的害怕。連巨人都擔憂的事情,那會有多麽的駭人。老師將跌坐在地上的我扶起,輕拍掉我身上的塵土,並溫柔的用手帕摀住我頰上的傷口。我哭著向老師訴說著關於巨人之事,不過老師並不採信,只覺得肯定是我又遭欺負,為了幫同學們開脫而捏造了謊言。想到這老師便轉頭要身旁的同學不準再欺負我,並準備請他們的家長來學校一趟。看著無辜的同學們,我感到十分的抱歉。說來其實很奇怪,明明我沒感受到自己被欺負,為何旁人總是要替我主張。而後的日子也不會因此得到改變,我依然獨自的穿梭在影子中。人的身上或多或少會有傷的,為什麼大人們總是這樣大驚小怪呢?不說話也是我自願不說的,畢竟說的話也不會被接納。我說我看出去的世界是藍色的,但醫生說辨色功能沒有異常。我說有時鏡子裡的我會變成老人,母親說鏡子髒了難免有許多的刮痕。我說我在睡夢中掉進一片海裡,一直往下,一直往下,最後落回了牀上。父親說這孩子偷溜出去玩得全身濕了。我不說了。我開始靜靜地接受著一切,直到沒有人再問我怎麼了。
在這悲傷的城市裡,唯獨我是那喜悅、沈默的標竿。我不說話,睜著雙眼,讓晚風風乾我的涕淚。在這水泥盒子的頂端憑欄、思忖。思忖著或許底下會有一片汪洋將我接住,就像她接住每天下沉的太陽般。擁抱我,輕撫我,讓我感受到我是重要的。
「明ㄟ ,下來吃飯囉。」
我,陳明晃——明ㄟ ,沒轉身,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用著剛剛好能夠回應的力氣動著。
「等會兒吃飽,作業記得寫完。」母親的聲音聽來感慨,實則是在加固我依然心中的枷鎖,
「要準備升國中了,整天四處鬼混做白日夢,你以後會後悔的。」
無盡的索求,宛如這片無盡的海。白日夢,如果你真是夢就好了。啪嗒,啪嗒,母親離開了,而你緩緩的靠近。一縷煙霧追隨著你的軌跡。黑髮白衫,外表平平無奇。就如我——或說就是我亦可。地上濕漉的腳印,你帶著警語說著還未輪到我,我們都知道我什麼都不會做。但你還是需要親口告訴我。無力、難受、不堪,這些你都經歷過了,我也可以嗎?我快不行了。你緩緩抱著我,抱得我都疼了。就這樣一直相擁,到你緩緩消散,只留下一身的餘味。看來我將菸不離手呢。
父親在飯桌上,是威嚴的是聲多吵雜的。那碗筷不停的說著菜品的味道,而嘴只管吃。母親在飯桌上,是賢淑是感慨。那嘆氣聲與八卦等等佐料不停地往菜餚上傾瀉。我在飯桌上,是沈默的是一如往常的。聽著敲擊聲與訓誡,扒著碗裡的蒼白,配著攀比的口沫。我是一個乖巧的標竿,但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我是一塊榮耀的獎牌,但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我是他們的兒子,但我是被遺忘的人。
抽著略為受潮的菸,味道糟糕極了,但我的身體卻不斷地向我索求。吞吐之間,身體也在舒坦與痛苦迂迴。這樣失魂的我漫步在沙灘上,看見了另一個徬徨的身影,就這樣悄然地從海上的泡影中浮現。我終明白這是命定,我躍入淺灘,消失於這條漫長的沙道上。回到兒時的天臺上,時間並未將我們分離,反而如潮汐般往復聚攏。我遠遠的望著,靜靜的回憶。我這個野人的一生何時能為自己而活呢?你我都還不行吧。只見懷念的叫喊從電梯口傳來,即便通,仍舊令人流淚。啪嗒,啪嗒,您離開了。我緩緩的靠近,望著幼小的身影,緊緊的抱著哪都不讓他去,我很抱歉未來還有許多的苦難與不被理解,但你會撐過去的。我的時間不多,感官開始麻木,最後只遺留了我口袋中抽了兩根的香菸。你會幸福的,即便短暫,但你會幸福的。
離開沙灘,離開天臺。我回到了我的辦公室內,好在我爬得夠高,得以從容地從櫃中拿出替換衣物,真不知殘留的時間會如何被風乾。看了看日曆,與自己見面的日子也相去不遠了。但記憶早已模糊,我會說什麼我還真就不記得了。但我總是會說出該說的。愛情嗎?親情嗎?我該是多大呢?已然忘卻。只得靠日曆上的標記與衣櫃內多準備的那套衣服提醒自己有這回事。只是沒想到潮與潮之間間隔會如此之短暫。或許這就是勞碌的其中一環。乖巧的性格大概就是這樣自我形塑的。野人啊,野人啊,除了依循著命運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想大概做什麼也都是命定的徒勞。
我在下沉的過程中不斷地思索,這海究竟有多深。而隨著思索的無果,我終於觸底了。而這片海洋的底部竟是一片水泥地。我大字躺在行人過道上看著充滿鋼筋巨塔的天。空氣中滿是焦急的廢氣,路過的人們繃緊神經的樣貌也是令人觸目,但願他們永遠看不到自己這份憔悴。我起身盡可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海水還是努力地抓緊著一地的狼狽。而狼狽的我被這樣無情的曝曬在大街上,有個男人發現了我。
「小朋友,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呢?」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在這,我想回家⋯⋯。」
重複地嘟囔著,男人的關切讓我從夢中醒來,體驗到了現實的焦慮。
「好,你先跟叔叔說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我請警察叔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叫陳明晃,我家裡住在⋯⋯台南縣⋯⋯台南縣⋯⋯永康市⋯⋯。」
緊張讓我一時之間忘了家中完整的地址,而聲音也漸漸地開始變為哭聲。男人的手機響起了,聽來像是被某人催促著,而他大致說明了我這個累贅的情況,結果電話的另一頭似乎轉為和緩了起來,他也露出了一絲笑顏。
「你是來找你叔叔的吧,他剛剛電話裡跟我說了。」男人掛斷電話彎下身子跟我說,
「想不到你是我們經理的姪子還同名同姓,這世界真是太巧了,來我帶你上去找他。」
見我無動於衷,他主動牽起了我的手,那厚實而略微粗糙的手掌帶來了安心,讓人情願信任的安心感。
「相信我,陳哥人很好,就算最後真是一場烏龍,他也會比我更努力地將你送回去的。」
我點了點頭,就這樣進入了這座水泥巨塔當中。
毛玻璃透出你,或說我,的嬌小身影,後面則是淡而沈穩的男子輪廓。男子推開厚重的門,稍稍的助了你一把,將你送到我的眼前。我拿出與你身上一模一樣的服裝,細品起來確實是同一件,輕聲地讓你先換上。敏捷如我,你不稍一會兒就換好衣服,靜靜坐在那柔白的沙發上。我看得出你的徬徨,於是率先開了口。
「我是你,我是未來的你。」說來有趣這話就像劇本上寫好的自己流露出口,
「不用擔心,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那⋯⋯那⋯⋯那我什麼時候能回去?為什麼是我?」
「這個嗎?我其實也記不太清楚,我等等會請你躺下,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至於為什麼嗎?」我其實到現在也沒想透這個問題,
「可能因為⋯⋯我們是被時間遺忘的人,所以偶而時間會把我們送到錯誤的位置。」
我流淚了,你一臉詫異。我其實內心也很慌張。原來要承認自己被遺忘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我們都會消逝在時間的潮汐當中。
「所以我小時候看到的那個巨人?」
「我也還沒走到那個時候,但我想那應該也是時光之海的一種呈現。」
「時光之海啊,好奇妙的名稱。」
是啊,是挺奇妙的。這就是我自己告訴自己的名稱。看了看錶,明知道不是時間的問題卻還是確認了時間。
「你要堅強,我在這裡等你。」
「嗯!」
「你慢慢地躺下吧,應該是時候了。」
小小的身影躺下之際,漸漸的淡去。只在那柔白的皮沙發上留下海的痕跡。我收起了放在辦公桌上的藥罐,還沒到我離去的時候。我也該堅強起來。
駛過蔥鬱的山徑,嗅著爛漫的山嵐,沉浸在一片粉色的幻光。從我變成我們,堅強使我第一次覺得被時間憶起。美好的時光流淌在我的體內,引領著我擁抱你。在這樣的光景中我忘卻過去不計未來,只努力享受於我們的現在。而現在卻真切地成為我們唯一擁有的過去。就在這樣的午後,我撞進了時光之海,海水充斥著鮮紅。這令我發狂,令我無助。在潮起潮落間,我嘶吼、咆哮,直到海又再度退散為那看不透的藍。而我笑了⋯⋯我走在混濁的沙灘上。
那場車禍我成為了唯一被遺忘的人。任由淚反覆的乾涸,懊悔沒能讓生命變得短暫。憶起白髮蒼蒼的自己,內心百感交集。那樣的我究竟是如何熬過去的。還是我將一輩子陷於這樣泥沼當中?我看不到現在與未來,我只想回到過去。大概會是這樣的心境吧。
時光之海洞察我的心,看見我對於過去的渴望,最終將我也遺棄。蒼蒼白髮也離我不再遙遠,我開始削瘦變得頹喪,疑惑是否時間不准我得到幸福。獨自來到海濱聽著浪濤,想像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海。我將自己監禁在這樣的牢籠不知多久。每天反覆,反覆到海也數不清,只是如期地前來迎接。菸酒穿腸過,放肆地摧殘自己。髮絲漸漸轉灰轉白,褶皺意料之內的增加。不帶光的日子,是這樣的樸實無華,僅是憔悴。
春光乍現,萬物生長,而新人也隨之走入我的命中。就在那日常的海濱,就在我放縱自我的傍晚,走向了我。她就這樣靜靜的陪伴我,聽著我訴說早已說爛的往事。但她不是妳,我該怎麼讓她變成妳,變成我們。我做得到嗎?我能再次承受失去嗎?帶著這樣的疑惑,我邁開了步伐,不求甚解又如何。努力的打點自己,努力的讓自己充滿生機。而鏡中的我看來滑稽,但卻令我滿意,那是我對抗命運的樣子。
因果,我在赴約的當晚,就這樣悄悄地倒在鏡子前。白髮蒼蒼,既不絢爛也不耀眼。原來這次離開的人,是我。回到那長灘上,我的身體漸漸的被海水淹沒,嬰兒的哭啼也隨之響起。這就是時光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