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 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念舊的人。 她剪掉長髮是國中的事,剪掉對家鄉的眷戀是高中的事,剪掉最後一絲少女時代的矯情——大概是某個她已經記不清的深夜,在宿舍裡對著泡麵蓋子發呆的時候,悄悄完成的。
所以當她推開「IRONBLOOM 健身房」的玻璃門,深吸一口混著橡膠墊和冷氣的空氣,心想的只有--今天要練背,不要讓任何人煩我。 她沒有在想任何人。 尤其沒有在想那個名字........上午十點二十分,平日的健身房只有稀稀落落幾個人。角落有個大叔在跑步機上以龜速漫步,兩個像大學生的男生在自由重量區互相拍Tiktok,音響放著某首她叫不出名字但節奏很對的電子音樂。
Emi 把包包塞進置物櫃,拉了拉運動背心,走向引體向上架。
她喜歡這家健身房的原因之一,就是引體向上架旁邊沒有鏡子,她不需要看自己練,感覺對了就是對了。 第一下...... 第二下..... 到第七下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細小的驚呼——不,更像是被壓住的「哇」,像是有人用手摀住嘴巴,卻沒摀乾淨。
Emi 沒有回頭。 健身房本來就會有奇怪的聲音。 第八下.....第九下.......。
「……Emi?」 她的手鬆了。 不是因為沒力氣,而是因為那個聲音她認得。
那個尾音微微上揚的語氣,那種總像把一句「咦」偷偷藏在名字前面的習慣——她全都記得。
記得到手心莫名滲出一層薄汗,還得假裝只是剛才訓練留下的熱氣。
她從引體向上架上跳下來,轉過身。
Bonnie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還是長頭髮,黑色的長髮鬆鬆綁成馬尾,幾縷瀏海垂在額前。 Emi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來——小學的時候,她的瀏海總長得快遮住眼睛,Bonnie媽媽每次看到都會皺眉唸她,她卻理直氣壯地說:「就是要蓋住啊,這樣比較酷。」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瀏海只到眉毛,露出了那雙眼睛。 明明只差一點點,卻像整個人都被時間重新描過一遍。 「……妳是Bonnie?」 話一出口,Emi自己都想笑,這問題蠢得不像話。 眼前這張臉,她記了二十幾年。那些眉眼、聲音、說話時尾音上揚的小習慣,她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結果她居然還問:「妳是Bonnie?」 可Bonnie沒有笑她。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Emi也記得那種亮法。小時候Bonnie在路邊撿到流浪狗、或者放學時突然下雨,能踩著水窪一路回家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是我!」Bonnie往前走了一步,又像顧忌健身房是公共場合似地壓低聲音,「天啊,Emi,妳……妳的腹肌——」 Emi愣了半秒,差點笑出來。 「妳要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不然要說什麼??」Bonnie小聲地拔高音量,像隻努力維持優雅、卻還是炸了毛的貓,「我們七年沒見欸,妳都練出腹肌了,這難道不是超重要的事嗎?」
Emi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運動背心剛好露出一截,她沒什麼感覺,那裡的肌肉對她來說只是鍛鍊的結果,像是勛章,也像是習慣,久了甚至覺得身體本來就該長成這樣。
「七年。」她低聲重複,「妳還特地算過?」 「我才沒有特地算。」Bonnie立刻反駁,耳尖卻微微泛紅,也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關係,「是妳高中畢業那年搬去台北,然後就……」 她停了一下,抬手隨便揮了揮。 「然後就失聯了嘛。」 失聯?!Emi下意識想反駁。 明明自己並沒有失聯,她只是沒有主動聯絡。 這兩件事,明明差很多,可她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們在器材區旁邊的飲水機前站著,有點尷尬,又有點不尷尬——是那種老朋友重逢才有的曖昧狀態,熟悉和陌生像兩塊磁鐵,推開,又吸近。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Bonnie 問。 「上個月。」 「工作?」 「接案子,freelance,可以遠端。」Emi 說,「妳呢?妳一直在這裡?」 「對啊,」Bonnie 笑了一下,「我哪都沒去,就在這裡當土著。」 她說「土著」的時候語氣很輕,Emi 卻不知道為什麼,聽出了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自嘲,更像是——一個人把腳踩在泥土裡,認真看著那個凹陷,然後說「這是我的形狀」。 「妳做什麼工作?」 「服裝設計,接一些小品牌的案子,」Bonnie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服,「雖然我自己的穿著一直都很隨便,這很諷刺😅」
Emi 打量了一眼。 黑色寬鬆短T,米白色的寬版運動褲,白色的普通球鞋。髮圈是最平凡的那種黑色橡皮筋,的確很隨便, 但也的確很好看。
Emi 把這個想法迅速壓了下去,像把一張皺掉的紙推進抽屜裡,假裝什麼都沒有。
「妳今天要練什麼?」她問,把話題拉回安全的地方。 「啊,」Bonnie 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馬尾,「呃...其實我……我是第一次來這家。」 「第一次?」 「對,我本來在對面那間,但他們漲價了,然後我朋友推薦這裡,所以……」她頓了一下,「所以我今天是來辦卡的,但我還不知道要練什麼。」
Emi 看著她。 Bonnie 回看她,眼神裡有點小心翼翼,像是在等什麼。 Emi 很清楚她在等什麼,她小時候就是這樣,Bonnie 每次想拜託她什麼,都會用這個眼神——不是撒嬌,撒嬌她反而做不來,而是這種安靜的、像問號一樣懸在空中的等待。
「我可以帶妳。」Emi 聽見自己說,Bonnie 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嗎?」 「對!」Emi 轉過身,往自由重量區的方向走,聲音保持平靜,「但妳要跟上哦~我可不等人。」 她身後傳來Bonnie 快速追上來的腳步聲,和一聲壓低的、笑著的「好啦好啦!!!」。
Emi 沒有回頭....... 但她的嘴角——一點點——往上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