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雲山莊還是林務局管理的年代

偶然在日本「山と溪谷ch.」看到山下舞弓小姐的攀登玉山的影片。
畫面裡的稜線、碎石坡、雲海與日出,都和我記憶中的玉山一樣熟悉。
影片播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清晨——
那時玉山國家公園尚未成立,排雲仍由林務局管理,山莊裡還有管理員駐守,而我仍是山岳協會的高山嚮導。
那是一個玉山仍帶著野性、也仍帶著人情味的年代。
排雲山莊還不是「旅館」的時代
玉山國家公園成立之前,排雲山莊由林務局管理。
山莊裡有管理員駐守,夜裡燈火不算亮,但人情很亮。
我隸屬於中華民國山岳協會,經常帶領國內外隊伍攀登台灣五嶽。
每次抵達排雲山莊,最期待的不是休息,而是夜裡那段「大家坐下來聊天」的時間。
管理員會泡茶,或拿出乾糧,大家圍著談山況、談天候、談森林裡該注意的事。
那種聊天沒有講究,卻很真。
那是一個山仍然很「野」,也很「有人味」的年代。
一支日本學者隊伍,與一位八十歲老教授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協會交付的一支日本學者登山隊。
隊伍裡有一位年近八十的老教授,由學生陪同來台登玉山。
他步伐沉穩,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得很深。
後來我才知道,他年輕時在日治時期來台教書,曾登上「新高山」,甚至登過東峰。
這一次,他抱著「此生最後一次」的念想回來。
那不是登山,那是回憶的返鄉。
「謝先生,你又帶隊來了。」
第一天抵達排雲山莊時,管理員一看到我便笑著招呼:
「謝先生,你又帶隊來了。」
我愣了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您經常幫山岳協會帶隊,我們都記得您。」
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
原來在那個年代,你走過多少次山,不是靠紀錄,而是靠人的記憶留下來的。
雪期剛退,背陽面仍有積雪
第二天凌晨,我們出發攻頂。
雪期剛過,背陽面仍殘雪,風冷、路硬,每一步都得留神。
老教授一路安靜地走著。
那種安靜不是疲累,而像是把每一步都走進心裡。
大約上午九點,我們登上玉山主峰。
「我想去東峰。」
就在大家準備合照時,老教授走到我身旁,語氣平靜卻堅定:
「我想去東峰。」
我知道他的執念。
但雪期未退,路段裸露,風險極高;更重要的是,協會只授權我帶他們登主峰。
我搖頭。
「不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最後一次能登東峰的機會。」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但我仍然沒有答應。
有些願望,不是你想,就一定能成。
我改帶他去北峰氣象站
我不忍讓他帶著遺憾離開,便改帶隊前往北峰氣象站。
那裡視野遼闊,風更大,氣象站孤立在高處,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感。
老教授走進站內,與站務人員寒暄,像完成了另一種「拜訪」。
他的心情似乎平復了。
也許他真正想登的,不是哪一個峰。
而是那段他年輕時曾走過的歲月。
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後,我就沒再登頂
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後,我就再也沒有登頂了。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登過玉山多少次。
那些次數在當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一次都像例行公事,也像某種與山的默契。
那是很慢的年代。
但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卻很紮實。
影片結束後,我坐了很久
如今再看山下舞弓小姐的影片,玉山依舊是玉山。
稜線還在,雲海還在,風聲還在。
只是沿途的風景與人事,早已換了模樣。
現在的玉山更親近、更友善、更容易抵達。
這當然是好事。
只是我仍會懷念,那個需要自己背負一切、也更懂得敬畏山的年代。
當年排雲山莊裡管理員的笑聲、夜裡的聊天,
以及那位八十歲老教授站在主峰上的沉默背影,
都已成為我生命裡的一段光,一個時代的縮影。
有些山,你不必再去。
因為它早已在你心裡,成為你走過歲月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