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德元年,春。
安史之亂結束了,長安慢慢在恢復一種正常。
不是原來的正常,原來的正常在開元年間,那個正常已經不在了,不會再回來。現在的正常是另一種,知道打過仗、死過人、失去過東西,還是要繼續過的那種。
衙門開門,廊道上的人還是在走,文書還是要批,春天還是來了,院子裡的樹長了新葉,只是兵部收到的邊境報告裡,有一個名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吐蕃。
吐蕃趁安史亂起,已經拿走了不少西北的地。現在安史結束了,他們在邊境聚兵,方向是往關中來的。
裴玄策把那些報告裡的數字加了一遍又一遍:郭子儀在外頭,手裡的兵不夠,借回紇又是一個代價,而朝廷剛付過一次還沒算清。窗口很窄,守得住守不住,說不準。
他把報告放到需要往上呈的那疊裡,繼續做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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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還在御史台。
廊道上碰到,說幾句公事,各自走開,還是那個步調,還是那兩個官銜。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但他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只是有時候在廊道轉角,她走遠了,他會在原地多站一下。
那是四月某天的下午,兵部廊道,春光從廊柱間斜進來,她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文書,腳步是平常的腳步。到他面前停下,說了幾句關於移交案牘的事,他回了幾句,事情說完了,她轉身要走。
裴玄策開口:「謝瑤。」不是謝御史,是謝瑤。
她停住,側過身,看著他,等著。
「謝瑤,我想我們......」
那個午後的光,她的側臉,等著他說話的那個樣子——
廊道那頭有人跑過來,腳步很急,還沒站定就喊出來:「吐蕃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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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事,在裴玄策的記憶裡是長這樣的:人跑,旗子亂,兵部的文書往箱子裡塞,有人說代宗已經出城,有人說往陝州,有人大喊郭令公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完整的情況,知道的只是城門那頭有動靜,然後動靜越來越大,然後動靜就在城裡了。
他在人群裡往謝瑤站著的方向回頭,廊道上已經沒有她了,人散得太快,不知道她從哪個方向走的。那句沒說完的話懸在那裡,沒有地方放。
從玄宗時換成大燕,到現在代宗時成了吐蕃,長安城又陷了。
只是這次沒有那種幾年的大戰,代宗出走陝州,吐蕃在城裡停了十五天,另立了一個皇帝,拿走能拿走的東西,把拿不走的燒了一部分,然後撤了。郭子儀在城外設了疑兵,談好了讓回紇牽制側翼,吐蕃知道守不住,就這樣很乾脆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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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宗回京,裴玄策跟著回到兵部。
被搬空又重新搬回來的文書整理了半個月才理出頭緒,職務的事沒有大的問題,清算也同樣再走了一輪,他還在原來的位子上。
但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天他一回頭,廊裡沒見著謝瑤。
謝府的門大開著,但早已是人去樓空的樣,吐蕃看是進去搜了一圈,沒拿到什麼東西,所幸燒了幾間這大戶裡帶不走的宅子。
裴玄策問了左鄰右舍:吐蕃進城前幾天,謝家就一直有動靜了,直到長安城門開的前一天晚上,舉家,帶著東西走了,有人說往南,有人說往東。謝弘志年紀大了,走遠路應該是不容易的,但謝瑤在御史台,而他也在那裡做了三十年,消息比一般人早,判斷也比誰都來的快,吐蕃這事情他可能早料想會是這樣,提前安排不是沒有可能。
裴玄策再去了御史台,謝瑤的位置空著,有人代管,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他尋了一段時間,怎麼也沒有問到任何消息。
後來幾年也就沒有再問了,但從沒有停止想。
那個她等著他說話的側臉,那句說了一半的話,偶爾在某個夜裡燈下批文書的時候浮上來,他讓它浮完,然後繼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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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長安慢慢重新開起來。
街市的攤子回來了,廊道上的面孔換了一批,新的案牘壓上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裴玄策在兵部繼續做事,每天走那條他走了二十幾年的廊道,走到廊道轉角,有時候會在那裡站一下,不長,站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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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德元年末,他因公務出京,往西去核查屯糧,來回幾天。辦完事往回走,進關中的那段官道,兩邊是乾燥的黃土,秋天的草已經黃透了,風沿著地面跑,把塵土揚起來。
前方路上有幾個行人,走得分散,各走各的。
其中一個人的背影,步調,肩線,頭髮挽起的方式,他記憶裡似曾見過。
裴玄策在馬上停了一下。
那個背影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路上一個岔口,往左拐,不見了。
往左是哪裡,他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那個方向通往哪裡,但他不確定那個背影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他在岔口停了一陣。
風把路邊的草吹平了,又立起來。
他想起開元年間他第一次進長安的樣子,那時候他剛從河東上來,什麼都不懂,在御街上被人潮擠著走,燈從朱雀門排到望仙橋,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可以是。
他想起天寶年間廊道上的那些臉,想起王忠嗣被押走那個傍晚,想起李白為貴妃寫的那天首清平調,想起因野無遺賢而失意的杜甫,想起安史亂起的那個冬天,想起他在兵部簽下那些難簽的字。
他想起玄宗和肅宗的成都以及靈武,又想起長安光復後的廊道,想起謝瑤說「不要去」,想起她夜裡推開他居所的那扇門,想起她在廊道轉角停了一下說「傻子」,想起上元年間她把自己的名字押進佐證文書的那件事。
他想起那個下午的光,廊道上她側過臉,等著他說話:那句沒有說完的話,想起它懸在那裡,至今還懸著。
他見過長安最好的樣子,也見過它差點沒了的樣子,見過它陷落,見過它回來。那些年,謝瑤在御史台,他在兵部,廊道上碰到說幾句,走過去,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們說過的話,大多不是用嘴說的,說出口的那些,幾乎每一句都說在最不對的時機,或者說到一半就停了。
官道往東,是長安。
他把馬頭轉了回去。
那個背影往左去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她,以後大概也不會知道。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下,放完,讓馬走起來。
長安還在,他還在,案牘還在等著。
明天還要去,一直都還要去。
【此生長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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