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瑤的案子還沒有結。
問的人沒有找到實證,但也沒有放手,反而在加快,御史台這邊的清算壓著進度,案子積得多,能快結的要快結。每隔一兩天一次追問,記錄一份「未能提供合理說明」,碎片一塊一塊拼:有人看到她那晚走進那條街,有人記得她在兵部廊道多停了一下,拼不出全圖,但問的人已經在往結論的方向走了。
柳景明來的那天,語氣比上次重:「碎片再多兩三塊,就算她不開口,問的人也夠自己拼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結論了。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裴玄策沒有開口。
「我有聽說她阿爺那邊的安排,要走人情,急不來。」柳景明說:「但御史台那頭可不等人。」
裴玄策把手邊的文書放到一邊:「給我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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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柳景明再來,在門口就停了:「你要兩天,我左思右想猜你遞了文書。」
不是問句。
沒有說話,裴玄策就只是點了點頭。
柳景明走進來,在對面坐下,看著他,沉默了一陣才開口:「你知道上元年間清算還沒停。你自己的名字,現在又壓在一份御史台的調查文書裡了。」
「知道。」
「定性是失當,不是犯罪,但要走流程,要等。」柳景明說:「這步棋你算過?」
「算清楚了。她撐不下去了,我能替的就替過來。」
「她知道嗎?」
「不知道。」
柳景明把茶盞放在桌上,沒有喝:「知道了,大概不會高興。」
「大概...」裴玄策說:「但案子能結,她能回去做她的事,比高不高興要緊。」
柳景明看著他,過了一會才開口:「你還記得每次都是她找你,你問她為什麼每次都是她。」
裴玄策沒有接話。
「現在你給了她一個答案。」柳景明說,語氣很平,「也是給自己一個嗎?」
房間裡靜著,外頭廊道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裴玄策把文書重新拿起來,繼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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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文書裴玄策寫得很清楚,一條一條,不留模糊的地方,甚至是清晰到讓問的人可以自己填:乾元元年秋,他得知案牘中有一份文書涉及他的名字,主動向謝御史詢問核查方式,告知相關背景資訊。謝御史根據所告知之資訊查閱對應案牘,確認文書作者,形成佐證。佐證所依據之資訊由他提供在先,若前述聯繫構成不當,責在他,非謝御史之主動行為。
說法是虛構的,謝瑤從來沒有等他去找她,那份佐證從查到寫,從頭到尾都是謝瑤自己的事。但虛構的說法邏輯能成立,細節問不倒,最重要的是,替謝瑤填了一個「為什麼」,那個「為什麼」不涉及私情,只涉及資訊的流向。
她有能說得出口的原因了。
裴玄策的名字在御史台的文書裡重新出現,壓在「不當聯繫」這幾個字的下面。
上元年間清算還在走,這個代價他清楚。謝瑤替他寫那份佐證的時候,把自己和整個謝家都押進去了,還是寫了。
那一筆他不能一直站在外面看著,所以就用這一筆把他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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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半旬後來。
御史台核查完畢,說法成立,「動機不明」的指控撤回,謝瑤的約談結案,職務當天恢復。
裴玄策在兵部聽到這個消息,手邊正批一份調兵文書,停了一下,把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繼續批。
他自己那一輪核查還在走,要等,但方向沒有問題。
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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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那天申時回到謝府,在外廊換了鞋,謝父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她進去,謝父坐在書案後,看了她一眼,沒有讓她坐:「案子結了。」
「結了?」
「裴玄策遞了份自陳。」謝父說,聲音很平,「我讓禮部找個人去探口風,還沒有回話,案子就先結了。」
謝瑤站在那裡,沒有開口。
「他遞文書之前,你知道嗎?」
「不知道。」
謝父看著她,沉默了一陣。屋外梧桐的葉子比上次多了,風吹過去,影子在窗紙上輕輕動了一下。
「案子結之前,我讓人去查查妳嘴裡的那個值得。」他開口,語氣沒有起伏,「查的不是他的案子,是他這些年在兵部怎麼做事。」
謝瑤沒有說話。
「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把事情做穩,乾元那幾年的水,很多人在裡面走偏了,他沒有。」謝父停了一下,「在清算沒有停的現在,還把自己的名字主動壓進御史台的調查文書替人收場,我在當官這三十年,當然也見過這樣做事的人,不多。」
謝瑤看著他,沒有開口。
他看了她一眼:「你說值得,我不評這話對不對。那個人,有他的道理在。」
裴玄策現在這一輪核查在走,謝父說了這事她不用管。
謝瑤抬起頭看著他。
「回去當你的御史」他把語氣放平,是在關門,「他幫妳把事接了回去,我自會處理。」
她看著父親的臉,沉默了一下,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去,把門合上。
廊道上,初春的風,謝府的梧桐葉子比上次長了。
她出了謝府,只是往外走,那步伐與身子很輕,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著實有點像一縷輕煙似的遊魂,到了原先習慣拐彎的巷口,卻是筆直的過了去:沒有往裴玄策住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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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兵部廊道,申時。
謝瑤換回了御史台的官服,步調是平常的步調,一手拿著文書。兩個人方向相對,快碰到的時候,她讓了半步,低頭翻手裡的文書,讓他先過。
裴玄策走過去,沒有開口。
快到廊道轉角,他聽見身後她的聲音,很低,不是說給他聽的音量,更像是說給空氣:「傻子。」
他沒有停,繼續走。
走出轉角,站在外面的院子裡。長安的春天,風帶著涼意。他站了一下,把臉上那個說不清叫什麼的東西收了收。
收不乾淨,最後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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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裴在燈下坐著,燈火穩著。
謝瑤把佐證押進案牘,用她的名字替他保了出來。他把自陳文書遞進御史台,用他的名字替她結了案。兩份文書,兩個名字,各押了一次,各替對方擔了一回。
她說傻子,他知道那兩個字裝著什麼,不是真的覺得他傻,那兩個字是她能說這件事的唯一方式。
他坐在那裡,想著他們之間說過的事,大多不是用嘴說的。
她說不要去,他把手邊的選擇收了。
他把自陳壓進御史台,她說傻子,轉身走了。
廊道上每次相遇,兩個官職,兩句話,每次擦肩。這就是他們的方式,從開始到現在,全部在這裡了。
謝父替他把那一輪核查的事收掉。
一個從來沒有見過他的人,查過他怎麼做事,然後替他把最後一道關過了。
裴玄策在燈下坐著,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有扇門開著,他知道。
只是他和謝瑤從來沒有學過不是走廊道,不是遞文書,不是兩個官職兩句話,而是走一扇門。
那扇門開著,他就只看著它,最後還是把兵部的文書重新拿起來。
窗外更鼓,夜深了。
安靜得有點讓人說不清楚哪裡不對。他沒有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