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二年,三月。消息是傍晚到的。
傳令的人進了兵部,說史朝義在柳泉驛殺了史思明,燕軍已換主,史朝義自稱大燕皇帝。說完,轉身走了。廳裡的人沉默了一刻,各自把聽到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繼續做手邊的事。
裴玄策把剛拿起的文書放下,在位子上坐著,沒有動。
史思明,第二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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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安慶緒。
天寶末年,安祿山起兵,攻入洛陽,自稱大燕皇帝,坐在洛陽的宮殿裡,眼睛越來越壞,脾氣越發暴烈,身邊侍從稍有不如意便遭笞打。他寵愛幼子安慶恩,有意廢長立幼,安慶緒因此日夜惴惴,等不到的廢立旨意反而是最讓人恐懼的。
至德二年正月,安慶緒與宦官李豬兒密謀,夜裡刀從帳底遞進,安祿山在黑暗裡呼喊,無人應答,沒多久沒了聲息。
安慶緒對外說暴疾而亡,繼位稱帝,但沒有父親的手腕,叛軍在他手裡開始鬆散。兩年後,史思明在相州圍殺安慶緒,吞了燕軍,自己坐上燕帝的位子。
後繼的史思明比安慶緒更難對付,但卻在最後犯了同樣的錯。
史朝義自幼跟著父親在北地長大,能騎馬,能射箭,打了十幾年的仗,立了不少功。但史思明不信他,確切說,史思明對任何人都不真正放心,包括自己的兒子。
他喜歡當眾羞辱人,這件事在軍中做了不止一次:說史朝義作戰遲疑,說他廢物,說要換他領兵,說的話傳遍整個軍營,各部的將校都聽見了。史朝義每次只能低著頭站在那裡,等父親說完,沒有辯,也沒有走。
那是一種積累。
到上元元年冬,史思明揚言要另立幼子為繼承人,史朝義在帳裡連夜召了兩個人:部將駱悅和蔡文景。三個人在燈下說了很長時間的話,說完,各自知道這件事要怎麼辦了。
上元二年三月,大軍移駐,停在柳泉驛。
那個夜裡,史思明已經歇下,驛站點著幾盞燈,院子裡馬蹄偶爾動一下,巡邏的步伐間隔很長。史朝義沒有親自進去,他在外頭等著,把兵交給駱悅帶進。史思明聽見動靜,察覺不對,從床上起身,穿著寢衣摸到後院,翻牆,找了一匹馬,想逃,但沒有逃成。
追上的人把他帶回來,史思明被縛著站在院子裡,看見史朝義就站在那裡,那句「為什麼」沒有問出口,脖子上的繩就收緊了。
消息傳出去時,說大燕皇帝暴病而亡,史朝義繼位,第三個燕帝,仍舊是大燕,仍舊是那面旗。沒有人相信那個「暴病」,但沒有人說穿。
燕帝換了三個,兩次是兒子殺父親。他們建的東西裡,從基礎上就沒有信任這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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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朝義繼位,燕軍的裂縫比所有人預計的都來得快。當初取代安慶緒,史思明靠的是功勳和手腕,那些老將服的是史思明這個人,不是史朝義。
消息傳開,駐在河北各地的幾個將領開始觀望:跟著史朝義繼續打,贏了不一定有功,輸了拿命去賠;和朝廷試探,萬一局面要翻,早點預備退路,比跟著威信不足的新帝死磕划算得多。薛嵩、李懷仙、田承嗣,這幾個手裡有兵的人都在等,等著看長安這次是不是真的有意打到底。
這裂縫裡頭出來的光,長安這邊也看到了。
郭子儀在相州大敗後重整了兩年,兵力恢復的比史朝義想像快。現在的問題是回紇:上次收復兩京,回紇騎兵是決定性的,這一次深入冀州要徹底打散殘部,沒有機動兵力,步兵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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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景明來的時候,夜色已深。
他坐下來,直接問軍務:「兵部這邊怎麼看,這個窗口有多長?」
「說不準」裴玄策說,「史朝義剛上位,要先清算跟著史思明那批人裡不服他的,燕軍內部整合至少要幾個月。這是窗口,但窗口不等人。」
「朝廷這邊能趕得上嗎?」
「兵力上勉強」裴玄策說:「但郭令公那邊的糧草還在核,各路軍隊整合的問題沒有完全解決,急著動容易出漏子。更關鍵的是回紇。」
「回紇」柳景明把這兩個字轉了一下,「要借兵?」
「不是借,是聯兵。上次收復兩京,回紇的騎兵是決定性的,這一次打下去要深入冀州,沒有回紇的騎兵,步兵追不住史朝義的殘部,打散了也聚不齊。這件事要談,要給的條件不輕,但不談,最後一仗打不乾淨。」
柳景明沉默了一陣:「談成了,這場仗大概怎麼走?」
「洛陽先拿下,再往北,冀州是最後一段,」裴玄策說,「史朝義往哪裡跑,就往哪裡追,追到他沒有地方可以退守,那時候仗才算真的結束。快的話,估計是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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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兵部廊道。
謝瑤過來,手裡拿著文書,步調平常。到他面前,停了一下:「裴主事,御史台這邊收到一份從河北來的消息,說史朝義登基之後,燕軍幾個舊將已經開始跟朝廷這邊試探。這個你們兵部知道嗎?」
「聽說了幾個,但還沒有全的名單。」
「我手裡有三個名字,」謝瑤說:「薛嵩、李懷仙,還有田承嗣,這三個人都是史思明的舊部,現在跟著史朝義,各自手裡都有兵,跟朝廷之間已經有人在傳話。」
裴玄策把這三個名字記下來:「這幾個人如果反正,史朝義在河北的縱深就垮了大半,等最後一役的時候,他連退路都找不到。」
「所以問題就是時機」謝瑤說:「這三個人現在只是試探。他們在看朝廷這次是不是真的打算打到底,還是打到一半又停了。」
「這一次不一樣」裴玄策說:「燕軍的向心力因為史朝義已經掉了一半,這個缺口補不回來。朝廷只要談定回紇,動起來,這幾個人大概率跟著倒。」
謝瑤把文書捲了捲:「知道了,我把那份名單送到兵部,你們核一下。」
「嗯」裴玄策說:「等妳。」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在廊柱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廊道那頭去了。腳步聲遠了,轉過了轉角。
裴玄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往另一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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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申時末。
裴玄策從一個舊同僚處出來,夾著幾份調兵記錄,走到街口,打算往東回住處。街上收攤的聲音,幾個小販在整理貨板,暮色還沒有完全落下來。
謝瑤從街道另一端過來,常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步調比廊道上慢了一些,像是在看兩邊攤子。
兩個人在路口碰上,各自頓了一下。
「謝御史。」
「裴主事。」
沒有文書,沒有廊道,兩個官銜在街市上喊出來,有點不對地方。謝瑤往前走,東邊是回謝府的方向,也是裴玄策回住處的方向,於是兩個人就這樣走在同一條街上,沒有說走,也沒有說不走。
「名單核出來了。」裴玄策說,「兩個半。田承嗣那邊還不確定,傳來的話裡有幾個地方對不上。」
「我以為三個已經是定局了」謝瑤說,眉頭動了一下,「田承嗣手裡的兵最多,他不反正,史朝義在冀州還有條退路。」
「我猜想大概還要五到七天。」
謝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走了一段,彼此都沒有開口。
賣胡餅的攤子,香氣散在暮色裡,有個孩子跑過來,差點撞上謝瑤,她側了一步,布包裡的東西碰了一聲。
「沒事」她說,抬頭看了裴玄策一眼,他剛伸了一下手,收回來了,她已經站穩了。
到了一個丁字路口,各自要分方向。
謝瑤在路口停了腳步:「田承嗣的消息有了,送過來。」
「嗯」裴玄策說,「今天說的這事,我讓人正式回御史台一份,走流程。」
「好」她說,轉過身往南走,提著布包,步調還是那個步調。暮色裡,她的常服是深色的,走了一段,混進了收攤的人群裡,再過一個路口,就看不見了。
裴玄策在路口站了一下,才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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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的管事那天下午辦差路過,遠遠看見了,回府後在書房外稟報謝弘志,說傍晚在街上看見姑娘,和兵部的裴主事走著說話,走了有半條街,到路口就分開了。
謝弘志讓他退下,書房裡靜著,而他在書案後坐著。
去年他讓人查過裴玄策,查的東西除了檯面上的工作,私下:家世,出身,仕途,天寶那幾年在什麼位置,乾元後的清算裡往哪邊站,站得穩不穩,在長安有沒有別的牽扯,有沒有解決不掉的舊債。
查完,把那份結果攤在書案上看了很長時間:河東裴氏,旁支,父母去得早,在長安沒有近親,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站了十幾年。品秩不高,從六品上,不是顯貴。但這十幾年沒有走偏,天寶的水渾,乾元的清算更渾,謝弘志在御史台做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在那兩輪裡撈過界,有的撈出好處,有的翻船,大半的人沾了一點,就那一點讓他們往後十幾年抬不起頭。裴玄策的調查報告裡沒有這種記錄。
然後是那份自陳文書的事。
謝弘志讓人找來看過,說法是虛構的,但虛構得穩,問不倒,說法的方向是對的—裴玄策讓責在他,不在謝瑤。當官三十年,他看過太多人在關鍵時刻把名字從事情上摘出去,那份自陳反著來:把名字主動壓進去,替人把缺口堵上,清楚代價,還是遞出去了。一個人在沒有退路的時候怎麼做,那比他平日怎麼說話更能說明問題。
謝弘志把手裡那卷摺子放下。
想著當時查到的這些事情,資料是一回事,但謝瑤是另一回事。
窗外梧桐,春深了,葉子很密,風吹過去,影子在窗紙上輕輕移了一下。
他在書案後坐著,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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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的春天,長安在等,等回紇那邊的答覆,等各路兵力的整合,等那幾個搖擺的燕將最後選邊。
戰局到這裡,終點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路還要走多長,還要再死多少人,還要等多少個傍晚的消息才能在兵部的廳裡聽到最後那一句:史朝義,敗了。
裴玄策在燈下把今天最後一份文書批完,放到桌角。
他想了一下路口那件事,那個她側身讓過孩子、他伸手沒有碰到的那半秒,想了一下,沒有繼續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