嘒星14-勝者為王（上）

大殿之中燈火通明，燭焰映上瑩潤的夜明珠，綻開一曲妖嬈媚舞。 玉杯觥籌交錯之間，內侍揚高的聲音引得殿中眾人齊齊往外望去。 「羯族石公主殿下到！」 石璐琊上服砂綠金描方錢紋褶衣，下著黲墨小口袴，頭戴紫綸巾，足套長筒靴，大步流星走上前來，一丸霞紅在身後沉入夜色，高傲不馴的姿態並未因行禮而削減分毫。 「璐琊見過皇上。」 「快請起。」 上首的皇帝含笑說道，少女旋即撩袍落座，以碗代樽，連灌三碗，晶瑩的液體自蜜褐色的肌膚滑落，石璐琊抬手抹去唇邊酒漬，妙目顧盼間皆是獨屬於大漠狼族的狂野不羈。 皇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溫聲問道：「公主此番不遠千里而來，不知有何要事？」 席間眾人的目光盡數落在那名做異族打扮的少女，亦是這場宴會的主角。 石璐琊端著碗站起身來，右手拊胸行了禮。 「王兄派我來，是想與天朝聖上談個條件。」 皇帝沉靜如潭的黑眸掠過一抹異光，隱去眼底稍縱即逝的忌憚，面上依然是溫厚親和的模樣。 「哦？公主不妨說一下。」 「我們羯人的傳統，向來是勝者為王，敗者屈從。本公主今日來，便是想同天朝下一戰帖，」 石璐琊右手翻落按上腰際鑲有紅玉和綠松石金鉤的蹀躞帶*1，潤澤的赤緹色唇瓣揚起一抹兇猛如野獸的笑容，隱隱露出的森白閃動著嗜血的利芒。 「若是無人能勝過我，羯族自此便不必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陛下以為如何？」 話音未落，殿中驚愕的低語細碎響起，要知三年前南疆的守將還是鎮北將軍的三弟，其妻盧璦更是當朝最出色的將領之一，卻在與羯族長公主對陣時命喪敵手，夫君漼堯駒深受打擊之下上書辭官，這才換成了二房的漼堯駺父子。 由此可知石璐琊極難對付，今日她提了以武取勝，卻不知朝中何人有把握能贏過她？ 冷飛龍擰起劍眉，望不見底的黑瞳中瞬息間閃過諸多異色，片刻，方才慢條斯理地接口：「倘如我朝有能人打敗公主，爾等除了年年上貢朝見，公主還需聽從朕的指婚。」 早在石璐琊入京前，狼主石澶烈的書信便先一步到了宮中，話裡話外無非是想將妹妹作為一份「大禮」與亓麓帝國談條件。 少女一雙紫磨金的眼眸微微瞇起，卻非迎向皇帝的視線，眸光投向坐於大殿一角靜靜飲酒、不甚起眼的少年。 從適才就一直有道冷冽的眸光扎在她背上。 那人半張白淨俊秀的臉龐隱在燭火另一側的陰影之中，彷若察覺到公主的打量，少年擱下尚存半盞酒水的玉杯，緩緩抬起首來，那是一雙如墨玉精雕而成的清冷眼眸，流轉著宮燈灼灼的豔色，石璐琊驚覺自己竟看不透少年眼底的情緒。 很好，果然是個扮豬吃虎的狠角色。 少女回首，若素商秋葉般的金澄眼瞳中盡是毫不掩藏的戾色。 「好。」 身後忽聞玉聲琅璫，眾人循音望去，卻是太子冷熙瑔悠然起身，朝上一拱手：「父皇，兒臣知道一人可擔此重任。」 皇帝面上帶著溫煦的笑，饒有興致地挑起眉來。 「說。」 「四皇弟。」 冷熙瑔漆黑如淵的狹長眸中蘊著難以察覺的陰冷，賞菊宴勉強能說是漼墨寒倒楣，替冷燕擋下一劫，可羯族挑的殺手皆非泛泛之輩，他卻再次全身而退，冷燕絕不是個平庸無能的閒散王爺。 冷飛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頦下鬚，帶著探究的眸光落在那個他許久未曾注意的親骨肉身上。 說來可笑，冷燕已故的母妃曾是寵冠後宮的樊皇貴妃。可面對愛人遺下的幼子，他卻生不出一絲愛屋及烏之情。孩子似也察覺此事，處處不出頭，事事不沾身，無聲地埋沒在那食人不吐骨的宮中，淪為了毫不起眼的存在。 「兒臣無能，當盡棉薄之力，戮力以赴。」 少年清冷沉靜的嗓音若清泉淌過，撞上溪石，濺開一地碎裂的玲瓏瓷似的闃寂。 皇帝沉浸於過往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一凝神卻又對上了那雙與樊氏如同個模子刻印出的鳳眸，他輕咳一聲，試圖忽略心頭宛若鳳喙啄鑿的刺痛，卻止不住攀上脊背、無名無由的顫慄。 「如此甚好。」 冷燕垂手行禮重新落座，藏於袖中緊握成拳的左手緩緩鬆開，掌心已是一片滑膩，冷汗沁濕了九華暗紋柔藍緞面長袍，黏在背上不甚好受，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今晚宴上的一切竟是讓漼墨寒說中了十之八九，該來的總是躲不過，他冷燕，終究是得重現於世人眼前。 仲秋仍然熾烈的陽光在午時更加放肆，熔金般的日光潑瀉而下，填滿宮中練武場的每個角落，升騰而起的熱浪扭曲了兵器鋒穎的銀芒。 冷燕罕見地換上一身不老紅箭袖短上襦，套著黑鐵浮刻饕餮護腕，足蹬羊皮鉚釘長靴，抱劍立於教場東邊，石璐琊仍是一襲胡服騎馬裝，昂首立於場中，手裡拄著等人高的狼牙棒，狹長的紫磨金美眸漠然瞇起時，金澄的色彩恍若滲入一縷嗜血的殷紅，猶如大漠孤狼鎖定了獵物。 少女踏上半步，一腳將沉重的狼牙棒踢上了肩，雙膝分錯而站，拉開架式。 「燕王爺，請。」 冷燕連劍帶鞘挽了朵劍花，足尖一點飛身而起，長劍挾著凌厲的勁風劈頭往石璐琊面門砸落，少女柳眉一挑，旋身借力甩出狼牙棒，沉猛的兵器橫掃而出，直指敵人下盤。 少年劍交左手，鞘尖點上棒身，借勢側翻落地，足尖堪堪觸地身形便迅捷掠出，長劍掃向石璐琊下頷。 少女上身微微後傾避過，雙手扯過狼牙棒倒撞而出，冷燕躲閃不及，柄端力道沉猛地擊中心口，踉蹌跪倒在地，猛地嘔出一口血來，眼前陣陣發黑。 石璐琊踏上一步，狼牙棒毫不留情地兜頭砸下，揚起大片泥塵，一柄長劍頹然滾落在地。 蹀躞帶*1：音同跌謝，有許多小鉤的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