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詞，沒有之一，就是它。剛好發現已經很久沒有改編宋詞了，再加上 51 連假難得有空檔，就決定出刊久違的宋詞改編。上一篇還停在去年十月的溫庭筠〈菩薩蠻〉，目前意外長居「古語今聲」系列點閱數前三名。看來大家對宋詞改編好像比我想像中更有興趣，若反響不錯，後續也會再繼續尋找素材，感謝各位朋友的支持與鼓勵！
登場人物：花、燕子、晏殊、晏幾道 (晏殊之子，字 叔原)
一、改編成果
傳聞中，蘅芷一族的源起，可追溯至火神祝融、水神共工的大戰。
當時，祝融的火星子掉落在人間大地，而後是共工的水珠，水火交融之下，大地開出了鮮紅色的花朵，其上不分晝夜，覆蓋著晶瑩的露珠，那便是蘅芷花。
然而，兩股神祇之力始終潛伏於其葉脈之間，交織、衝突，導致此花壽元極短，往往不及一年。前代凋零之後，由原本的花芯孕育新蕊，周而復始，持續千年。
時光輪轉，來到了宋朝，有一文人，名為晏殊，他的小院裡恰生著這樣一朵上古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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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春天，一隻遍體鱗傷的燕子飛到小院，他被猛禽追捕，奄奄一息，倒臥在蘅芷根部的土壤上。他本以為自己命不久矣，想不到，蘅芷花瓣的露珠滴落在他的翅膀上，竟有些許療效，過不多時，他竟然康復得差不多了，僅剩左足仍有些跛。
後來的日子，燕子棲息在蘅芷的其中一片葉子上，他們一起看日昇日落，一起看著晏殊每天挽起袖口，澆花、除草、撿拾落葉。有時這個人類什麼也不做，就只是坐在石凳上，配著薄酒，一邊揮毫，一邊望著夕陽。
秋季將至，燕子對著蘅芷說：「這裡太冷了，我要南下過冬，明年天氣回暖的時候，我還會再回來找你。」
「是嗎？」蘅芷的花瓣動了動，淡然回答。
「你不要擔心，我找得到路，若是在外頭看到晏殊，我也可以偷偷跟著他，回到這裡。」燕子說完，恰好一陣強勁的北風吹起，他就這樣借力翱翔上天，一下子往南方移動了好幾呎。
「嗯……我不擔心你找不到路……。」蘅芷的語氣仍是淡淡的，只是，有好幾滴露珠掉落在土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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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春天，燕子果真回來了，但是他驚愕的發現，這不是原來那一朵花，也才終於明瞭，蘅芷一族真正的命運。
但是，他捨不得離開，因為他記得這裡的夕陽，很動人。於是乎，他還是年年回來。
第三年，他仍落在同一片葉上；第七年，他的羽毛開始灰白；到了第九年，他差點記錯了花名。到了第十年，垂垂老矣的燕子，依舊回到了小院，熟門熟路地找到了第十朵蘅芷花，他們開始聊天，一來一往，不出一個時辰，便熟稔起來。
「你看起來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蘅芷笑著說。
「是啊，這裡的夕陽很漂亮，我很喜歡這裡的風景。」燕子回答，內心不知是悲是喜。
「我也很喜歡跟你說說話，那麼，你明年還會回來嗎？」蘅芷語氣歡快問道。
燕子語塞，良久，才悠悠擠出兩字：「會的。」
蘅芷聽聞，花瓣一開一闔，像是開心，又像是人類女子以手絹拭淚，只聽到她冷不防道：「可是，來年春天，我就見不到你了，對吧？」
燕子垂下頭，沉默不語。蘅芷停下動作，盯著燕子，過著將近一刻鐘，才輕輕說道：「我跟我的前輩們一樣，一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嗯……對你來說，我是第幾朵呢？」
「第十朵。」燕子抬起頭，不假思索回答。
「噢……那麼，你可以叫我『小十』。」蘅芷輕輕地笑了，眼看燕子雙眼濕潤，她又寬慰著：「你不是很喜歡這裡的風景嗎？現在讓我們一起看看夕陽吧！」
燕子惆悵不已，只好順勢蹲坐在小十根部的土壤上，就像十年前的那一日。
夕陽一點一滴滑落到地平線之後，小十凝望著橘紅色的陽光，淡淡地問了一句：「燕子，來年春天，你還會記得我嗎？」
燕子抬頭看著小十的花瓣，柔聲回答：「會的，我記得，你叫做小十。」
晚風輕拂，小十的花瓣隨風起舞，她沒有看燕子，不過，她用一種如釋重負地口吻回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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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遠處石凳上，晏殊和其子晏幾道，一起看著這一花一燕，但聽聞晏殊無奈嘆了口氣。
「父親，此情此景，甚是美好，何事心煩？」晏幾道好奇問道。
「燕子還是十年前那一隻，你看到他的左足了嗎？有點跛，但是，那花……卻不是以前那一朵。」晏殊悠悠說道，語帶悲憫。
「是嗎？兒還以為，那株花已經生根十數年了。」晏幾道不知所以然。
「嗯……花瓣的色澤，每年都不大一樣，這……唉……從沒見過那燕子築巢，也不知為何年年歸來。」晏殊的語調愈來愈輕，似是飄進了晚風裡，話音剛落，便開始揮毫。
「父親，花開花落自有時……(註1)」晏幾道不知如何寬慰才好，在他眼中，父親生性溫潤與剛正兼具、謙恭有禮、朝中地位極其穩固、知交門生遍布天下，然而總是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深深縈繞著，縱使兒孫承歡膝下，卻是無人能解。
「叔原，你看看這句子怎麼樣？」晏殊打斷晏幾道的思緒，將剛寫就的詞作湊到兒子眼前。
晏幾道凝神一看，只見墨跡未乾的宣紙上，共有六排字句：「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晏幾道想了想，終歸四兩撥千金回道：「父親啊，『獨排徊』三字便是有失公允了，兒也在這小院呢！不是只有您一位。」
晏殊莞爾，直道兒子咬文嚼字的功夫愈發長進了。父子倆就這樣笑著、嘮嗑著，一邊配著薄酒。晚霞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在整座小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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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聽著兩個人類絮絮叨叨的聲音，開始打盹，發出輕柔的咕咕聲，絲毫沒注意到，小十的花瓣上不斷滴落的無數露珠，啪嗒啪嗒，灑落在夕陽的餘暉裡。
原典參照
宋・晏殊〈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二、心得 & 創作筆記
初次讀到這首詞，覺得像是一幅靜態油畫，不過再仔細讀，詞中的燕子、花朵、詞人，三者其實都在動作，像一條靜謐的小溪，緩緩流動，短短六句，大巧不工，道盡千言萬語。
晏殊 (991年—1055年)，七歲能文，十四歲獲宋真宗垂青。雖有被貶官的紀錄，但整體仕途不算過於坎坷，又生於北宋文風鼎盛的時代，被譽為「太平宰相」，而他本人也樂於提攜後輩，像是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等人。(我們熟悉的全文背誦默寫古代男子天團。)
綜觀其生平，很難想像他會寫出如此雅致動人、克制又情深的作品，總感覺他正在為什麼事情憂愁著。
後來，我在台大開放式課程〈宋詞之美〉中，聽劉少雄老師談及晏殊與南唐詞風承續的關係，受到啟發，才重新理解晏殊詞中那份含蓄的惆悵。
晏殊出身江西，與前朝南唐具有地緣關係。而說到南唐，最著名的便是「千古詞帝」李後主。因此這種時代變遷的無奈，以及一脈相承、整體文學環境的哀婉，無形中影響了晏殊的詞風。
除了大師開示之外，我倒是想起常見的四字俗語：「慧極必傷」，晏殊想必是個十分聰慧的人，看得太透，自然想法也就多了起來，可能他自己也常常在思考這些惆悵的源頭。(以上純屬筆者不專業觀點。)
他的另一首名作〈蝶戀花〉，一樣也有花朵、燕子兩種元素，更能感受到這種溫潤、哀而不傷的氛圍：
宋・晏殊〈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獨上高樓，本可登高望遠，但是，景物依舊，人事已非，有些事情再怎麼想望，也是盼不到的。文末所說「山長水闊知何處」，表示文中主角，自己也不知到信件 (彩箋) 要寄到哪裡去？想念的人還在不在？不過他就這樣留下開放式問答，允許自己和這股未知和平共處。
這讓我想到，人生在世，總是未知對於已知，也許這種圓融通達的智慧，也是需要不斷學習的吧。
補充說明，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亦引用這首詞，做為人生成大事業必經的第一階段，若各位朋友有興趣，不妨從這個角度再品味看看。我總覺得，宋詞的美好就是人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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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往例，接下來聊聊創作這篇改編的筆法吧。
畢竟是我最喜歡的詞，下筆之前思索再三，最後希望可以慎重致敬原作「簡單卻有深意」的雋永，於是參考了童話、神話故事的語感，像是王爾德 (Oscar Wilde) 的快樂王子 (The Happy Prince) 那種大人童話的氛圍。
故事發想上，特別著重處理的是本詞精華「無可奈何」、「似曾相似」這兩個部分，於是順勢將燕子、花朵，都一起擬人化。並且在故事編織了「花朵無可奈何，年年落去」的理由，以及燕子為什麼年年回來？只因燕子覺得每一代的花朵，雖然不算認識，卻又似曾相似。
至於，為什麼加入晏幾道？因為覺得只有花、燕子、晏殊三個，有點悲傷，於是加入了第四位角色。
另外有個小小的私心安排：晏幾道與晏殊合稱「二晏」，被認為承襲了父親的詞風，像是我個人印象最深刻的〈臨江仙〉，一樣可以讀到那種「記得當年」的氛圍，亦有花、燕子、孤獨人類的元素，我總覺得跟晏殊〈浣溪沙〉有著互文的奧妙。
宋・晏幾道〈臨江仙〉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因此，我在文章安排了晏幾道跟父親的對談，因為我猜想，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為從小耳濡目染，才寫出這樣的作品吧，算是致敬宋詞傳承的小小彩蛋。
最後，我回看這篇作品的時候，才發現原來燕子、蘅芷花、晏殊三者，年年以謊言織就了下一個春天。就像我們明明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但偶爾陷入理智與懷舊拉扯的時刻，無可奈何，卻又似曾相似。
人生旅途有來有往，我們遇到的人，來來去去。兩條不平行的線，形成交點，繼續延伸畫下去，那麼，這兩條線就會愈離愈遠。有時想想，卻是比兩條永遠無法交會的平行線，還要戲劇化。
世事難料，雖然不知道緣分終將把彼此帶到何方，不過，但願我們，以及我們所珍視的人，最後都能夠記得彼此。
我想這也是生而為人，最單純的願望之一：我記得你，即使再也不能同行，但我希望你過得好，如此而已。
**註1：** 「花開花落自有時」出自南宋嚴蕊詞作〈卜算子〉(不是愛風塵)，二晏生在北宋時代，雖本句時代不合，但因語感契合，故沿用之。
📖原典出處：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其他引用：
- 台大開放式課程〈宋詞之美〉（授課教師：劉少雄老師)。文中部分觀點，受劉老師啟發，特此致謝。
- 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
- 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
- 嚴蕊〈卜算子〉(不是愛風塵)
- 王國維《人間詞話》
- 晏殊介紹：維基百科
- 晏幾道介紹：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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