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物契約 第十一篇:異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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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聲音

黑暗是完整的。

民宿的燈全部熄滅的瞬間,中庭的矮竹停止了搖動,連夜風都像是在這個瞬間屏住了呼吸,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種讓人感到不只是停電的、刻意的寂靜。

雪奈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那個抓住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知道這個黑暗不尋常的警覺,她沒有說話,只是靠近了我一點,讓我感受到她的呼吸在耳邊急促地流動。

我讓聯覺視野在黑暗裡全面展開。

兩道頻率?

那是讓我在黑暗裡第一秒就停住的東西——不是一道,是兩道,從民宿的側門和後門方向分別移動進來,帶著一種讓人感到這是有計畫的包圍的質地。

兩道頻率都帶著那種熟悉的「中性棕」底色,高度相似,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但在底層,帶著截然不同的東西——一道冷靜,帶著計算,帶著習慣了等待的耐心;另一道躁熱,帶著衝動,帶著按捺了太久之後快要失控的燥意。

兩個人。

我輕輕地捏了雪奈的手一下,用日文在她耳邊幾乎無聲地說,「把手機拿出來,開直播,不要說話,只是錄。」

她愣了一秒,然後那雙習慣了握著相機的手,在黑暗裡以一種讓我感到意外的穩定,把手機從包包裡取出來。

螢幕的光在黑暗裡亮起,帶著一道細微的藍白色,她把直播開啟,然後把手機的角度調向走廊的方向。

那兩道頻率在走廊的兩端分別停住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走廊右側的黑暗裡傳來。

「田中小姐,」那個聲音用帶著台灣腔的普通話說,語氣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對這個場合非常熟悉的平靜,「不用這麼緊張,我只是來說說話。」

那是那道冷靜頻率的聲音,帶著計算,帶著從容。

陳志澤。

然後,走廊左側傳來另一個聲音,帶著同樣的腔調,但節奏更急,更沒有耐心,「說那麼多幹嘛,直接帶走就好。」

陳志豪。

雪奈在我身邊的呼吸在這一刻急促了一下,那兩個聲音讓她意識到這個黑暗裡不只有一個人,手機的螢幕繼續亮著,直播繼續進行。

「陳志澤,」我開口,讓我的聲音在黑暗裡帶著一種不讓他判斷我確切位置的平穩,「你今天在警局表演得很好。」

走廊右側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是誰,」陳志澤說,那不是問句,而是一種確認。

「我知道你不是今天在樹屋的那個人,」我說,「今天在樹屋衝出來的,是你弟弟。」

走廊左側傳來一聲輕哼,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不耐煩的質地,「哥,他知道我們,直接動手——」

「閉嘴,」陳志澤的聲音打斷他,語氣平靜,帶著一種習慣了壓制那種衝動的從容,「讓他說完。」

那兩個聲音之間的互動,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們之間長期形成的、一個壓制另一個的關係,帶著兄長對弟弟的那種、習慣了收拾殘局的疲憊。

「你說話,」陳志澤對著我說,「像是知道很多,讓我聽聽看。」

「好,」我說。


「雪奈三個月前剛來台灣,人生地不熟,你的車接到她,帶她到處走,讓她覺得台灣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你表現得很好——熱心,體貼,說話讓人感到安心,甚至提到自己不抽菸,讓她覺得你是一個有自律的人。」

走廊裡沒有聲音,只有中庭的矮竹在夜風裡細碎的沙沙聲。

「之後開始出現那些帳號,那是你弟弟的工作,他負責網路上的騷擾,讓她感到恐懼,讓她的警覺心一直處於高壓狀態,同時讓她的生活開始出現縫隙。一個長期處於恐懼中的人,會更渴望真實的安慰,更容易依賴一個她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你弟弟等不住,」我繼續說,「他比你衝動,比你缺乏耐心,在台南他想要直接動手,那不是你們原本計畫的方式。」

走廊左側傳來一個聲音,帶著一種讓人感到被說中了的憤怒,「你他媽——」

「陳志豪,」我說,直接叫出那個名字,「C小姐,是你的事,不是你哥哥計畫裡的事,是你失控之後留下的後果,讓你們花了兩年時間,讓那個案子懸在那裡。」

黑暗裡出現了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靜止。

走廊左側的那道躁熱頻率,在我說出C小姐三個字的瞬間,帶出了一道讓我感到後頸發涼的震盪。

走廊右側的陳志澤沒有說話,但那道冷靜的頻率底層,帶出了一種讓人感到他在承受什麼的細微震動。

「你怎麼知道,」陳志豪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種憤怒與困惑混合的質地。

「因為你們的頻率不一樣,」我說,「你哥的頻率帶著計算和耐心,你的帶著衝動和執念。昨天在老街上感應到的是你哥,今天在樹屋的是你,燈熄滅之後走進來的是你們兩個,我一進入這個黑暗就知道了。」

「還有煙味,」我繼續說,「雪奈記得,她第一次搭到你哥的計程車,他說他不抽菸。但今天在警局門口點菸的,是你假冒你哥,你習慣抽菸,你哥不抽,那個動作出賣了你。」

走廊右側的陳志澤輕輕地從鼻腔裡呼出一口氣,那種呼氣帶著一種被準確描述之後,身體在不自覺間做出的反應。

「還有C小姐案件的車牌,」我說,「前三碼不吻合,因為那天開車的不是你哥,是你,你用了另一輛車,留下了那個讓這個案子一直無法破獲的細節。如果只有一個人,那個細節不可能出現,但如果是兩個人分工,一切就說得通了。」

黑暗裡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你說得很準,」陳志澤最後說,聲音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意外的平靜,「但你知道為什麼嗎?」

「說說看,」我說。


「我媽,」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讓人感到它已經存在了很久、久到連它本來的形狀都模糊了的東西,「是外籍配偶,從東南亞來的,嫁給我爸,生了我們兄弟兩個。我爸後來走了,就剩我們三個。」

那道頻率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它正在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細微震盪。

「她不壞,」他說,「但她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她需要很多東西,她就是那種,停不下來的人。她帶回來的那些人,有時候對我們不好,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需要的東西。後來,她開始覺得,我們也是她的一部分。」

那句話說完,走廊裡的空氣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靜止。

雪奈在我旁邊的呼吸變得非常淺,那種淺帶著一種聽懂了那句話之後,身體本能地想要縮小自己的反應。

走廊左側傳來陳志豪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把某個東西重新壓下去的努力,「她走了之後,那些來台灣的外籍女生,她們說走就走,說來就來,覺得這個地方是她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我媽,也是那樣走的,沒有人留得住她,沒有人在乎她走了之後我們怎麼樣。」

那道灰紫色的頻率在這一刻帶出了一種讓我感到它的扭曲邏輯的東西——那不是一個理性的邏輯,而是一個在創傷裡生長出來的、帶著某種真實感的東西。

「所以你們要讓這些外籍女性留下來,無法離開,用恐懼,用控制,讓她們知道這裡不是她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我說,「但那不是這些女性的問題,也不是你媽的問題。」

「我知道,」陳志澤說,語氣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意外的平靜,「但知道和感受,是兩回事。」

「C小姐死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說。

「我在台北,」他說,「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我說,「但你知道是他做的,你一直知道,你幫他隱瞞了兩年。」

黑暗裡沉默了。

走廊左側的陳志豪沒有再說話,那道躁熱的頻率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某個東西徹底鬆開的細微聲音,像是一根長期繃緊的弦,輕輕地,斷了。

就在這一刻,民宿的燈,全部重新亮起來了。

那道光帶著一種讓人在黑暗之後感到刺眼的明亮,陳志澤站在走廊右側,陳志豪站在走廊左側,兩個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帶著截然不同的表情——一個平靜,一個憤怒,就像那兩道頻率在黑暗裡呈現出來的樣子。

八個便衣警察從走廊的兩端走出來,把兩人分別夾住,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準。

陳志豪想要掙脫,被兩個警察壓住,那道躁熱的頻率炸出最後一道掙扎,然後停下來。

陳志澤沒有掙扎,只是讓那些警察靠近,把手扣上,那個平靜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的從容。

「陳志澤,陳志豪,」一個聲音從便衣警察裡響起,帶著一種讓我感到熟悉的語調,「田中小姐的直播,我們全程都聽見了,謝謝你們配合錄音。」

那個人從警察群裡走出來,比我記憶裡高了不少,也瘦了很多,當年圓潤的臉已經變成了帶著稜角的輪廓,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帶著一種認真看這個世界的專注。

「還好你在台南遇到我,」天皓說,看著兩兄弟被帶走的方向,然後轉過頭,對著我露出一個讓我感到意外的笑,「要不然,你女朋友可能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說。

「是嗎,」他說,那個笑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完全不信的從容,「那你帶她來台南幾天,住同一間民宿,是工作?」

我沒有回答。

天皓在我旁邊輕聲說,「就算不是女朋友,你的眼神出賣你了。」


四小時前。

警局的走廊,審訊室的門是關著的。

我站起來,「我去一下廁所。」

走廊的盡頭,洗手間的門旁邊,有一個人靠著牆站著,滑著手機。

我走近了幾步,那個人抬起頭。

「李天,」他說,嘴角帶著一種讓我感到意外的笑,「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我在那張臉上辨認了幾秒,讓記憶往回流。

高中的走廊,下課後的喧鬧聲,一個胖胖的男生被幾個人圍在牆角,那些人對他說的話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惡意的輕蔑,推他,搶他的東西,讓他在走廊裡站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那個男生不說話,只是讓那些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眼神帶著一種習慣了這件事的麻木。

直到有一天,我從那條走廊走過,停下來,走進那個圍圈,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推開。

沒有說很多話,只是站在那個男生面前,讓那些人知道,今天就到這裡。

「天皓,」我說。

他笑了,「我就知道你認得出來,雖然我瘦了很多。」

「你怎麼在台南,」我說。

「調來這邊五年了,」他說,「高三那年家裡搬到台南,後來就留下來了。」他停頓了一下,「你呢,怎麼來台南了,還帶著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我說,「是委託人。」

「委託人,」他重複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完全不相信的輕鬆,「好,說說看,發生什麼事了?」

我把大致的情況告訴他,說雪奈,說三個月的騷擾,說昨天的計程車,說今天在樹屋的攻擊,說警察問不出結果的困境。

天皓聽完,皺起眉頭,「你說那個司機叫做陳志澤,台南人,現居萬華?」

「對,」我說。

「我去查一下,」他說,叫了一個警官調出陳志澤的紀錄。

那份資料在螢幕上展開,天皓盯著看了幾分鐘,用手指點了點某一行,「你看這裡。」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投訴紀錄,投訴人的描述裡有一個細節,說那個司機「說話的方式和上次搭到的完全不一樣,根本不像同一個人」。

「同一個司機,兩種截然不同的說話方式,」天皓說,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一個人?」

「說下去,」我說。

「陳志澤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叫做陳志豪,」天皓說,「戶籍資料上看得到,但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同時出現在同一份案件紀錄裡。」他停頓了一下,「我有一個想法,我們把他們放了,依照這種犯罪習性,他們今晚會跟蹤你們回到住的地方,找機會動手,我們提前在民宿外面部署,等他們進來,人贓俱獲。」

「你的委託人,」天皓說,語氣帶著那個故意的停頓,「如果她在裡面開直播,聲音傳出來,我們可以全程掌握狀況,那個錄音也可以作為證據,這次他們跑不掉。」

「好,」我說,「我配合你。」

天皓看著我,「我一直記得高中的事,李天,謝謝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

「但對我來說,不久,」他說,「走吧,你去陪你的,」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帶著那個讓人感到他故意的弧度,「委託人。」

我沒有理他,轉身往走廊走去。

他在我背後輕聲說了一句,帶著笑意,「眼神出賣你了,李天。」


回到現在。

陳志澤和陳志豪被帶走,那兩道頻率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某件事情終於走到了盡頭的消散。

天皓走到我旁邊,「兩個人今晚都進了民宿,都在直播的錄音裡留下了證詞,C小姐的案子,可以重啟了。」

「謝謝,」我說。

他搖搖頭,「是你找到了線索,我只是剛好在這裡。」他停頓了一下,「還好你在台南遇到我。」

那句話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某種事情在這個夜晚完整地閉合的重量。

雪奈站在走廊裡,把手機放下,直播已經結束,那個螢幕在她掌心裡帶著一種讓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的光。

她看著兩兄弟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用日文輕聲說,「結束了嗎?」

「結束了,」我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口氣在胸腔裡停留了很長的時間,然後緩緩地吐出去,那個吐氣帶著三個月積累的所有重量,帶著每一個讓她夜夜難以入睡的夜晚,帶著今天的危險與恐懼,在這一刻,輕輕地,放下了。

天皓在我旁邊,看著雪奈,然後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她很勇敢,你選的人不錯。」

「她不是我選的,」我說。

「好,好,委託人,」他說,那個笑帶著一種讓人感到他完全不打算相信的從容,「我先去處理後續,你們今晚好好休息。」

他轉身走向那些警察,留下我和雪奈站在走廊裡。

民宿中庭的矮竹在夜風裡重新搖動起來,月光把竹影篩在木地板上,台南的夜繼續安靜地燃燒著。

我看著雪奈,感受著她身上那道「薄霧白」的頻率,在這個夜晚,帶著它底層一直存在著的「晨金色」,以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方式,穩定地燃燒著。

那道光,不再是細縫裡透出來的微光,而是一個人在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屬於她本來就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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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武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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