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文含死亡、自殺、喪葬與創傷夢境描寫,請斟酌閱讀。
距離你離開已經過了七年。
認識27年,你選擇在30歲的那一年先走一步。八層樓高一躍而下,纖細的身影支離破碎,葬儀社修復了面容,你的身體被往生布緊緊包裹,忘不了透過冰櫃看到你的最後模樣。停屍間外細雨紛飛,一月的夜晚再加上杳無人煙的荒涼,那一夜冷得讓人直打哆嗦;把手放在冰櫃上方想摸摸你的臉,你還年幼的女兒說葬儀社把你畫醜了,是啊!畫醜了呢!
那晚睡得紛擾,噩夢不斷,老家臥室的門框上方有鏤空雕花,在夢中雕花環繞整個門框,門從長方形變成圓形,你的頭接在巨型蜘蛛身體上,在圓形的門框上不斷繞圈,有時離開門框爬上了牆,在房裡在房外不斷叫著我的名字;我坐在床上雙手摀住耳朵卻還是聽見你的呼喊,淚眼婆娑地從夢裡醒來,窗外的蛙鳴與遠處的狗叫提醒我才剛入睡不到一小時,夜深人靜的,這一夜長得讓我恐懼。
跟你的緣分說不上好壞,有點複雜。每半年見一次面,從小你就愛拉著我說很多很多人生故事;說你是班上的開心果、說同學老師都非常喜歡你、說你很多人追、說你認識很多黑道老大、說著你的風花雪月,每個故事都讓不成熟的我既羨慕又嫉妒,美麗的臉龐總是可以招來不一樣的人生際遇。我試著在沒有你的地方複製你的所作所為,卻始終達不到你口中的光鮮亮麗,我為自己找了外表的藉口,卻沒看見那些都只是你織的網,想把自己保護起來的防護層而已。
從小你就有個習慣動作:右手中指指腹彈食指指甲,食指朝上中指朝下交錯滑動,無聲的彈指連手握方向盤都會出現,唯獨抽菸時會稍微停歇。你離開前的那幾年竟然增加了小拇指與無名指的彈指,停不下來的纖纖玉指,停不下來的焦慮,這幾年有時候想你時就會不自覺地彈動手指,無聲的想著你。
身邊的人總說你不懂得珍惜,而你告訴我那不是你想要的人生,覺得綁手綁腳,想要無拘無束。
把你說過的故事與你的家人核對,才發現過去那些風花雪月都只存在你的腦袋中,現實不是如此。你在學校被霸凌、老師同學針對你、追求你的不是你口中的台中彭于晏,而是他們口中的糟老頭,沒有跑車接送,沒有電影情節般的動人環節。隨著年齡增長,你的臉龐越發動人,深邃的五官搭配一頭披肩的亮麗長髮,無論紮個隨性馬尾還是慵懶地垂下都是路人的焦點,當你走在街上親密勾著我的手說出那些故事,我深信不疑;當我們在你的房間天南地北亂聊,至今,你認真的表情依然在我的腦海中無法遺忘。
究竟你花了多大的心力建構你的安全區域?從小到大,沒有人知道你的痛苦,你用笨拙的方式保護自己,埋著頭一直織網。踢毛示威是你的本能,卻沒辦法帶來實質幫助,遇到你無法面對的恐懼你就隱身躲藏,在厚實的網中你無法求助,因為你不曾學會這個技能。你用謊言包裹你的無助,你用假想的美好世界讓自己感到安全,回過頭想著你說的那些話,年幼時的你就已經開始織網,而逐漸老化裂解的網,在七年前的那一日破了大洞,你再也無力也無從修補。
看著老人家從下車一路哭進你的靈堂,說你小時候多麼貼心,說起30年前把你抱在懷裡的愛憐,她哭得柔腸寸斷,佇立在山腳下的小小葬儀社,人們輪流進去安撫,而我只會傻愣愣地站在角落,綿綿冬雨下得蒼白無力,好想買包你最愛抽的「七星濃」,你的煙癮一定犯了吧!你的手指頭又要開始不安分了吧~
你的女兒拉著我說好冷,趕緊從車上拿外套讓她披著;她們教我摺紙蓮花、她們在靈堂前玩耍,老人家的哭聲配著她們天真無邪的笑聲,你如果醒過來一定也會跟我一樣感到無比滑稽。透著模糊視線,你的女兒跟你好像,有個瞬間以為回到小時候,老人家帶我們一起去參加村裡其他長輩的喪事,我們玩耍,我們摺紙蓮花,你笑盈盈的樣子很美。
捕鳥蛛的視力偏弱,主要靠震動感知獵物與危險。毛色絢麗,遇上威脅會踢毛示威,樹棲型習慣織網或住在樹洞中,單獨生活,領域性強。是一種對我來說富含神秘色彩的生物。
你就像捕鳥蛛般,極其敏銳卻參不透這個三千世界,只能用模糊的視力探索,平坦的表面來去自如,凹凸不平的道路讓你擔心受怕,前進的每一步都略顯拙劣。人工飼養的話,需要在蛻皮前提高環境濕度,避免蛻皮失敗。雖然我們一起成長,卻沒發現你每次的蛻變都艱辛不已,有時還會留在蛻下的舊衣旁不知所措,如果那時可以為你多做些什麼,今天的我是不是就不會在電腦前邊流淚邊寫下對你的思念?
在大腦中找尋你留下的蛛絲馬跡,拼湊出的回憶皆建構在你的謊言之上,分不清楚是真是假,只能把一絲一縷盡可能補回你織出來的美麗大網,用你想要的世界觀去記得你,希望你無病無痛,自由自在。
你離開後的某一年某一天,你又出現在我的夢中,夢裡的你不是人頭蜘蛛身,不再躁動,是小時候騎腳踏車載我逛遍大街小巷的模樣,你拉著我的手在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奔跑,縱使只能看到你的後腦勺,我也能感覺出來你的喜悅。這次你沒叫我的名字,只是不斷向前,眼中含著淚,我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好想再叫一次你的名字,好想在醒來前好好的看看你。
跑著跑著,山巒間的太陽用紅色將湛藍的天空染成了漸層,你突然停下腳步,眺望伴你成長的山脈,站在你身後的我止不住的淚水狂流,稀哩嘩啦地,就像你小時候欺負我,我哭著去找老人家告狀一樣,這次我也想告狀,告你又要再一次對我不理不睬。
夢醒之前,你轉身,拉著我的手越發用力,露出燦爛笑容的你依然沒說話,用落單的那隻手瘋狂揮手,你的身影融化在夕陽相伴的空氣裡,伸手去抓,夢醒了,唯一留下的是滿臉淚水,這次你真的自由了吧!
「因為我們是姐妹啊!」你很愛這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