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滑Threads,可能滑到過這樣的帳號。
大頭貼有種靈性的宿命感。簡介寫著:女巫/草藥/跟著月亮週期過生活。
貼文內容是:
本週滿月能量、如何淨化空間、某某石頭對應某某情緒。
底下的留言:
「這就是我」「謝謝妳讓我找到同類」「我也是」。
你可能覺得這很有趣,也可能覺得好有共鳴。或是覺得這好神奇。
而你是否曾經思考過一件事:
這個「女巫」身份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這個帳號是從哪裡來的」。是:「女巫」這個身份,作為一個人可以用來描述自己的類別,它是怎麼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從歷史開始回顧。
在被命名之前
大概在十五世紀之前的歐洲農村,有一些女性做著特定的事:她們知道哪些草藥可以退燒、哪些可以止血、哪些可以幫助分娩順利。她們在鄰居生病的時候被叫去,在有人難產的時候被找來。她們持有的,是幾代人口耳相傳下來的身體知識。
這個時候,她們還沒有統一的代稱。
她們不叫「女巫」。她們可能被叫做治療者、智慧女性、接生婆——或者根本沒有特別的稱呼,就只是「村子裡那個懂草藥的人」。
這個狀態不是什麼黃金年代。農村生活有它自己的殘酷,女性的處境也從來不是平等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女巫」這個類別,在那個時候還不存在。
不是說這類女性還沒被發現。是說這個用來描述她們的框架,還沒有被製造出來。
在被命名之前,她們只是她們。
一本書決定了什麼叫做女巫
1486 年,一個叫做 Heinrich Kramer 的道明會修士出版了一本書,拉丁文書名是Malleus Maleficarum。
中文通常譯作《女巫之槌》。
這本書表面上是神學文本,實際上更像一本操作手冊——它告訴審判者如何辨識女巫、如何審訊、如何定罪,非常實用。
但它最關鍵的動作,不在審訊程序,而在分類邏輯。
Kramer 在書裡做了一件事:他把一堆在此之前各自分散、彼此無關的女性特徵,組合成一個統一的類型。
- 草藥和助產知識的持有者
- 性慾強或性行為不符規範的女性
- 獨居或寡居的女性
- 在社區裡被認為「難相處」的女性
- 對教會權威表現出懷疑的女性
這些特徵在《女巫之槌》出現之前,各自存在,但沒有被宣稱為「同一種人」。Kramer 的動作是:
把它們捆綁在一起,說它們都是同一個底層本質的表現。
這個底層本質是什麼?女性天生理性較弱、肉慾較強、更容易被惡魔誘惑。
所以問題不是「妳做了什麼」,而是「妳是什麼」。
這個區分非常重要。行為可以停止,本質無法改變。
框架啟動之後
《女巫之槌》還建立了一套審訊邏輯,而這套邏輯有一個很特別的性質:它沒有無罪的出口。
被指控者否認?那是女巫慣用的欺騙手段,反而是有罪的證據。沉默?惡魔在幫助她抵抗痛苦。認罪?直接定罪。
還有一個叫做「水審」(trial by water)的程序:把被指控的女性綁起來扔進水裡。如果她浮起來,說明水拒絕了她——水是神聖的,所以她是女巫,處決。如果她沉下去,說明她是無辜的。
但她可能已經溺死了。
任何結果都構成有罪的證明,或者你已經死了。這不是個別審判者的殘忍,這是框架的設計。一旦你被放進這個分類系統,它就沒有讓你出去的位置。
框架會自己長大
水審和酷刑,看起來像是獵巫特有的殘酷。
但有一件事不是獵巫獨有的。
審判者通常會要求被指控者說出「同謀」的名字。被指控者在酷刑下說出的,往往是她自己的社交網絡——鄰居、朋友、家人。一個指控可以沿著人際關係擴散成幾十個。框架一旦啟動,它會自己尋找新的對象。
它解釋的範圍也會自己擴張。《女巫之槌》從「草藥知識和不服從」出發,很快就延伸到天氣、農作物收成、無法解釋的疾病。一場毀掉整季收成的冰雹、持續的乾旱、反常的寒冬——在當時的認識框架裡,這些都可以是女巫造成的。
框架的邊界不是由邏輯決定的,而是由「這個解釋是否讓人感到滿意」決定的。
每一個新的指控都在強化框架的真實感——你看,她們彼此認識,果然是同謀。你看,她住的那條街今年收成特別差,果然有問題。框架在擴張的過程中,悄悄地改寫了「什麼算是證據」的定義。
一個框架如果獲得足夠的社會支撐,它就不只會解釋原本的對象。它會開始重新定義:什麼算是證據,什麼算是異常,甚至什麼算是真相。
到了這個階段,框架已經不需要被人刻意維護了。它會自己運作。
為什麼男性比較少被指認為巫師
到這邊,讀者可能會開始思考一件事:
如果問題是「持有草藥知識和身體治療能力」,那為什麼男性持有同樣的知識不構成威脅?
答案不是「因為男性更強大所以沒人敢指控」。而是當時歷史環境下有一個脈絡在。
大概在同一個時期,歐洲的大學醫學教育正在興起。這個新興的知識體系,從一開始就把女性系統性地排除在外——沒有女性可以進大學、拿學位、成為被認可的醫師。
結果是:同樣是「對身體的知識」,走進大學的那個版本被命名為「科學」;留在社區、留在口傳傳統裡的那個版本被命名為「民俗」,然後在特定條件下,被命名為「巫術」。
不是知識本身的性質改變了。是知識的社會位置改變了。
是知識的社會位置決定了它的名字,不是知識本身的性質。
同一株草藥,在男性醫師手裡是藥材,在獨居老婦手裡是與惡魔交易的證據。同一個行為,在不同的身體上,被放進完全不同的解釋框架,得到完全不同的名字和命運。
法國哲學家傅柯把這種現象稱為知識與權力的共同運作——知識不在權力之外,知識就是權力運作的介面。《女巫之槌》不是一個瘋狂修士的偏執文本,它是教會知識體系和國家司法權力共同背書的產物。它製造的不只是對個別女性的指控,而是一個關於「什麼樣的女性是危險的」的系統性知識框架。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放大機制
《女巫之槌》能在幾十年內傳遍歐洲,有一個技術性原因:古騰堡印刷機。
1440 年代剛發明的印刷術,讓一個知識框架可以快速標準化、大規模複製、跨越地域散布。沒有印刷術,這本書就只是某個修士的手抄本,影響力極為有限。
一個分類框架要產生效果,光有邏輯還不夠,它還需要一個能讓它快速擴散的媒介。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放大機制。
翻轉,但沒有逃脫
故事到這裡還沒結束。
二十世紀,特別是 1960-70 年代的女性主義運動,對「女巫」這個符號做了一個激進的翻轉。
1968 年,一群女性主義活動者在紐約成立了WITCH——Women's International Terrorist Conspiracy from Hell。她們在華爾街舉行儀式,詛咒股市。1979年,Starhawk出版《螺旋之舞》,把女巫傳統重新詮釋為被父權壓迫的女性智慧傳承。
迫害對象變成抵抗主體。這個翻轉是真實的政治動作。
但有一件事這個翻轉沒有做到,也無法做到:
它沒有回到命名之前。
「命名之前」的那些女性——治療者、助產士、懂草藥的人——她們不是「女巫」。她們只是她們。那個狀態已經不可能被復原,因為《女巫之槌》和幾百年的獵巫歷史,已經永久地改變了這個符號的形狀。
女性主義接手的,不是一個中性的詞。她們接手的是一個已經被特定歷史生產過、被迫害邏輯塑造過、帶著幾百年恐懼和指控印記的符號。她們翻轉了它的評價,但那個評價是附著在一個已有形狀的東西上面的。
換句話說:她們能決定這個符號代表什麼,但她們無法決定這個符號是從哪裡來的。
符號的評價可以被翻轉,而符號的歷史不能。
當女巫變成一種美學
從 1970 年代的政治性翻轉,到今天 Threads 上的女巫帳號,中間發生了什麼?
這中間有 New Age 運動的興起,有靈性消費市場的形成,有水晶和塔羅從邊緣文化進入主流零售的過程。但在本文的脈絡裡,最重要的節點是:
演算法平台的出現。
平台不只是傳播媒介,它是一個分類和放大的機器。
當一個人在 Threads 或其他社群貼文上停留在某類內容超過幾秒,演算法就把這個行為記錄為偏好訊號,開始推送更多同類內容。這個過程會持續,直到版面開始長成某個形狀——而那個形狀,會開始反過來告訴使用者:這就是你。
女巫美學在這個機制裡,從一個政治性的抵抗身份,變成了一個可被演算法辨識、推薦、放大的美學類別。它不再需要政治立場或是歷史意識,它只需要足夠的視覺辨識度,和足夠的情感共鳴,就能讓人停下來。
《女巫之槌》把分散的特徵捆綁成一個類型。演算法把這個類型找到它的受眾,然後持續確認:對,你就是這種人。
機制不同。動作一樣。
那個說「我是女巫」的人
回到開場那個 Threads 帳號。
那個在簡介裡寫著「女巫」的人,她認同的是哪一個女巫?
是《女巫之槌》製造出來的那個——草藥、危險、與惡魔有約的女性? 是女性主義翻轉過的那個——被迫害的智慧傳承者、父權的抵抗者? 是演算法再生產過的那個——水晶、月亮週期、高敏感靈魂的美學類別?
還是說,這三個其實已經很難分開了?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它是一個需要被帶著走的問題。
這個讓你感到「這就是我」的框架,是在什麼條件下被生產出來的,透過什麼機制來到你這裡的?
不是說這個框架是假的;也不是說你的認同是錯的。
要提醒你的是,框架有它自己的歷史。而那段歷史,它通常不會在你滑到那篇貼文的時候,一起出現在你的版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