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綁辮子的小女生
在我的家族記憶裡,祖父一直是一個帶著傳奇色彩的人。
他出生在嘉義,老家就在現在嘉義文化路附近,那是一條早年就非常熱鬧的街道。年輕時,他離開南部北上,在新竹落腳,開始另一段人生。
祖父屬於受過日本教育,但是要被拉去跟國民黨打戰時,他逃了兵,當然也留下了一條命。
那一代人的氣質其實很特別,他們一方面接受現代化教育,一方面又保留著濃厚的生活感與藝術興趣。
祖父很會自學畫畫,也非常喜歡戲劇與音樂。在更早的年代,他還曾經是地方上的「赤腳醫生」。
那時候醫療資源不普及,許多人看病不是去醫院,而是找懂藥方或有經驗的人。祖父會調配一些藥方,也會替人看看身體狀況,久而久之在地方上累積了一些名聲。

後來,他逐漸投入生意,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土地。
在新竹民富國小附近,我們家曾經是地主。隨著城市慢慢擴張,土地價格上升,祖父也因此累積了相當的財富。
那個年代,我們家的生活條件其實相當優渥。
大約四十年前,當許多家庭還沒有電視時,我們家已經有黑白電視。甚至很早就有第四台,而且還常常組錄影帶。
我的港劇就是這樣看的。我認識金庸、倪匡、古龍,是因為爺爺錄影帶。
而我學音樂時,用的是一台立式電子琴,價格二十多萬元。若換算成現在的幣值,其實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花費。
祖父的生意網絡不只在土地。
在新竹城隍廟附近的仁德街一帶,曾經存在過一段特殊的歷史私娼街。祖父到底是不是直接經營者?我沒有印象,不過像股東與仲介的角色,負責牽線與協調,當時我家確實有很多複雜的人進出。
透過這些生意,他認識了不少地方人物。有些人後來在地方上變得非常有勢力,也有人進入政治體系,成為影響地方的重要人物。
那是一個人情與勢力交織的年代。祖父的人生曾經相當風光,然而轉折來得很快。祖父在五十多歲時失去了伴侶,也就是我的祖母。
無人控制他大手大腳花錢的情況下,家庭經濟慢慢被花光。
而隨著社會秩序逐漸整頓,許多過去存在的灰色產業慢慢消失,尤其是黑道被打擊之後,他原本所熟悉的世界也逐漸瓦解。
這也讓祖父的政治立場一直很鮮明。看得出來他討厭國民黨,因為他是本土化支持者,而且國民黨當時的肅清,讓他失去舞台。
所以在我的印象裡,他始終是非常堅定的「鐵綠」。
或許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在過去的某些年代,政策與整治曾經切斷了他的生意與財路。
對他而言,那些政治並不是抽象理念,而是直接改變人生的力量。
祖父其實是一個很會生活的人。他煮得一手好菜,我很多做菜的能力,就是跟著他學的。
他也很喜歡釣魚、旅行,以及吃大餐。只要出門,他就會很豪氣地花錢,好像人生就應該盡情享受一樣。

這種大手大腳的習慣,一直到後來都沒有太大的改變。某種程度上,他失去了自己的舞台,當然還有收入。
當然土地很早就被賣掉了,很久以前那帶還是農田,沒有人知道後來這裡發展很好。
他做過筍乾、冬瓜茶、還有青草茶,選過里長……一直很想重返舞台。只是最後中風後,只剩下打牌的興趣了。
在家庭關係上,他也因此有非常現實的一面。
在生活壓力與現實環境之下,他往往比較疼愛那些能在經濟上支持他的子女。
而我的父親,身為長子,個性老實踏實,卻反而不是最被肯定的那一個。
家族裡很多人都說,他長得非常像國父孫中山。如果只看照片,很難想像祖父曾經歷過這麼多事情。

老照片修復
他年輕的時候,其實非常英俊。那種五官端正、眉目清晰的樣子,在老照片裡看起來格外醒目。
如今再回想祖父的一生,會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典型的時代人物。
他從南部來到北部,在城市發展的縫隙中找到機會;曾經風光,也曾經失去舞台; 既有豪氣,也有現實的一面。
而我童年記憶裡留下的,更多是另一個祖父。
其實對我比較好的人是奶奶,我到長大還是有夢到奶奶,爺爺在我母親跟我父親離婚後,我跟他單獨相處將近四五年,有非常大的衝突,但是也因此學了很多事情。
三餐如何做,是他一把手教會的,因為他很愛吃(笑)
會想陪他起點是因為奶奶疼我,但是爺爺公子哥個性,與其實沒有做家事習慣的我,最嚴重爭吵是我迷戀看電視,忘記洗碗,他把整批碗摔碎。
吵吵鬧鬧之間,即便我搬出去住,有空過去看他,也是一起看電視。
那個帶我看歌仔戲、看布袋戲,租《鬼太郎》動畫給我看的老人,我依然想念他。
我看志村大爆笑,通常是跟著祖父看。我喜歡看電影、動畫、戲劇、綜藝的啟蒙老師,嚴格來說就是我的祖父。
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常,後來才知道,其實是我們家一種文化的傳承,羅家人都看電視就進入忘我境界。

祖父的時代已經過去。
但他的故事,仍然留在家族記憶裡,像一段屬於舊城市與我們家的影子,存留心中。
他給我的禮物,現在一點點去盤點之後,才明白那種吵鬧聲,是彼此很在乎,但是不太會說的,才是真正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