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嘎吱」一聲合上,隔絕了門外微涼的秋風,也帶走了那股淡淡的、如空谷幽蘭般的清香。
高師姐離開了。
秦悅咬緊牙關,雙臂撐著粗糙的木床邊緣,吃力地將沉重如灌鉛的身軀撐起。胸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提醒著他這具身體不久前才在冰冷的靈渠裡走過一遭鬼門關又被柯師兄一群人胖揍了一頓。他喘著粗氣,視線緩緩聚焦在枕頭旁那個青絲荷葉邊的布袋上。
「她把這東西留下,到底想幹什麼?」秦悅沙啞地呢喃,眼底沒有狂喜,只有深深的戒備。
在修真界,儲物袋是衡量修士身家最直觀的標準。秦悅伸出滿是薄繭與細碎傷痕的手,將那觸感粗糙的布袋攥在掌心,隨後將其貼在自己佈滿冷汗的額頭上。
一絲微弱的靈識如探針般刺入布袋。
嗡——
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長寬高皆約五尺的幽暗空間。秦悅猛地睜開眼,倒吸了一口涼氣,牽動了胸口的傷,引得他一陣劇烈咳嗽。
「五尺見方……」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灰布袋,心跳如擂鼓。
一尺見方的最低階儲物袋,市價十塊下品靈石。而空間每增加一尺,價格便呈幾何倍數翻漲。這五尺見方的儲物袋,價值遠遠高出二百靈石!加上裡面靜靜躺著的幾個精緻藥壺,這筆財富足以讓那些亡命之徒在暗巷裡將他大卸八塊。
高師姐那清冷出塵的容顏在他腦海中閃過。秦悅摸不透那女人的心思。是出於上位者對螻蟻的憐憫?還是某種未知的籌碼?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危險的念頭強壓下去。在沒有足夠的實力前,揣測強者的意圖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這就是底層修真者的「經營法則」——利益永遠伴隨著致命的風險。
靈識再次探入,他將裡面的藥壺全數取出,在破舊的木桌上一字排開。
白瓷瓶裡裝著療傷藥膏與內服藥粉;灰陶瓶裡裝著不入品級卻圓潤飽滿的辟穀丹;而最讓他挪不開眼的,是那個透著溫潤光澤的紅色藥壺。
拔開紅壺塞子,一股濃郁至極的藥香瞬間如無形的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口鼻。僅僅是深吸了一口,秦悅便感覺堵塞在經脈裡的淤血似乎都化開了幾分,四肢百骸傳來一陣酥麻的爽快感。
十枚龍眼大小、通體青綠色的丹藥靜靜地躺著。
「下品納氣丹……」秦悅的聲音乾澀得發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的前身,那個倔強又愚蠢的秦悅,就是為了一枚這樣的下品納氣丹,去向外門的柯師兄借了靈石。他想賭一把,賭自己能藉此突破練氣二期,從此改寫命運。結果呢?突破失敗,遭到反噬,最終跌落靈渠,是意外也是絕望的深淵。
而現在,整整十枚納氣丹就擺在他的面前。這是一種多麼諷刺的命運餽贈。
「不管了,活下去才是本錢。」
秦悅眼神一狠,先打開白瓷瓶。藥分兩處,他將那帶著刺鼻草藥味的藥粉仰頭吞下,接著挑出一坨冰涼刺骨的青色藥膏,粗魯地扒開胸口的衣襟,將藥膏狠狠抹在青紫交加的肌膚上。
「嘶——」
藥膏接觸肌膚的瞬間,宛如萬根冰針同時扎入骨髓,秦悅疼得面目猙獰。但緊接著,冰冷轉為滾燙的熱流,在肌肉紋理間快速穿梭,將斷裂的微小纖維強行縫合。
傷勢的癒合大量消耗了體力,腹部立刻傳來如雷鳴般的飢腸轆轆聲。他毫不猶豫地抓起灰陶瓶,倒出一枚辟穀丹扔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純的熱流滑入胃部。那是靈稻的精華與妖獸精血的完美融合。修真者在修煉過程中將越來越少食用俗世血肉,因為血肉中的雜質沉澱將影響修煉的速度與經脈的純淨度,這股熱流迅速填補了細胞的飢渴,將胃部的抽搐徹底撫平。
身體的痛苦暫時解除,秦悅的情緒終於沉澱下來。
就在這時,一句尖酸刻薄的辱罵如毒蛇般竄入腦海:
『就憑你這五行下品廢物靈根?也想翻身?』
柯師兄那張充滿鄙夷的臉孔,在記憶中無比清晰。
秦悅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將靈識緩緩下沉,沿著經脈一路來到了丹田深處。
那是一幅涇渭分明卻又令人絕望的景象。
丹田的最底部,積蓄著一汪如臉盆大小的靈液池,黯淡無光。而在靈液池的正中上方,懸浮著一根彷彿枯死老樹根般的東西——那是他的靈根。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的根絲如同枯萎的毛線般死死絞纏在一起,乾癟、細弱,毫無生機。外界的靈氣吸納後,必須透過這根乾枯的靈根「提純」,才能化為靈液儲存到靈液池。
看著這糾結如亂麻的靈根,秦悅心中一陣刺痛。
「提純……」秦悅苦澀地在心底默念著這兩個字。
突然,一道極其微弱、帶著濃濃迷茫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的耳畔響起:
「是秦悅嗎?我怎麼看不見你?」
這聲音!
秦悅猛地睜開眼,原本盤膝而坐的身體瞬間緊繃如拉滿的弓,右手猛地從床頭抽出一柄生鏽的鋼刀護身,眼神凌厲地環顧這間不到十坪的破舊木屋。
「誰?出來!」
木屋內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沒人。
「王哥?」秦悅試探性地低聲喊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你在哪裡?」
那聲音再次響起,虛弱且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也不能動。剛才,我似乎聽見有人說『提純』二字,我才勉強聽見你的聲音。秦悅,這到底是哪裡?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
秦悅震驚得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立刻閉上眼,將靈識如狂風般席捲回丹田。
這一次,他看清了整個丹田的完整結構。在最底層的靈液池,與中間的枯萎靈根之上,也就是丹田的最頂端,竟然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奇異物體!
那是一個不斷蠕動、變換著幾何外型的半透明球體。表面閃爍著幽藍色的電弧,內部有著宛如神經網絡般的銀色光絲在緩緩流轉——這正是他們在地球南大實驗室裡提純物與電力結合後的「等離子電漿史萊姆」!
秦悅的靈識小心翼翼地觸碰了過去,在心底大喊:「王哥!是你嗎?」
王平安的意識似乎被困在這團史萊姆裡,猶如被關在一個絕對黑暗、寂靜的無期徒刑牢房中,直到秦悅的靈識觸碰,他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我!秦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實錘了。不僅自己穿越了,王平安也帶著史萊姆穿越了過來,而且就卡在自己的丹田最上方!
秦悅花了些時間,用靈識將「我們穿越到修真界」這件事跟王平安解釋了一遍。
「噢。」王平安聽完,只發出了一聲平淡的鼻音,就沒說什麼了。他這個理工男對於無法改變的物理現狀,接受度總是高得驚人。
秦悅的靈識看著那團幽藍色的史萊姆,心裡盤算著總得做些什麼。王平安現在被完全封閉了感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帶你出去看看。」
秦悅將靈識包裹住史萊姆,引導著它離開丹田最上方,順著經脈緩緩上行。經過胸口時,史萊姆散發出的微弱電流刺激了受損的經脈,帶來一陣微微的酥麻。
終於,一團幽藍色的光芒在秦悅的右掌心中浮現。它軟趴趴地癱在秦悅長滿老繭的手裡。
就在史萊姆接觸到外界空氣,脫離了丹田封閉環境的瞬間,王平安突然在秦悅腦海中大叫起來:
「我看見了!一個破爛的木屋,還有一個大漢!秦悅,你在哪裡?」
秦悅看著掌心那團藍色靈光虛弱地律動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風中殘燭,他苦笑了一聲。
「王哥,你看見的這個糙漢就是我。這裡就是我們穿越來的地方。」
史萊姆身上的光芒閃爍不定。王平安的意念就寄宿在其中,將史萊姆移出體外,顯然讓王平安的能量消耗得極快。怎麼讓他恢復狀況,遠比怎麼把他弄出來重要多了。
「我感覺能量在流失……」王平安虛弱地說道,「提純……你剛才想的那個提純。這裡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提純嗎?我的電漿矩陣可以重組物質的分子結構來吸收游離能量。」
秦悅的目光立刻鎖定在桌上的那個紅色藥壺上。
他沒有退路了,只能硬著頭皮幹。
他從壺裡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的下品納氣丹,丹藥上散發著精純的靈氣波動。秦悅將丹藥放在左掌心,然後右手托著史萊姆,緩緩地將其籠罩在丹藥之上。
科技與修真的第一次碰撞,就在這間簡陋的木屋裡悄然發生。
史萊姆接觸到納氣丹的瞬間,原本萎靡的幽藍色電弧突然暴漲,將納氣丹完全包裹。深藍色的電弧在丹藥表面瘋狂跳躍,發出「劈啪」的細微聲響。
不多時,一顆丹藥從藍光中滾了出來。
原本龍眼大小的身軀小了足足兩成,變成只有鵪鶉蛋大小。但它的顏色不再是混濁的青綠,而是剔透如翡翠般的碧綠!最讓人心臟狂跳的是,在丹藥圓潤的表面上,赫然浮現出一條宛如天然水波般的銀色紋路。
一股比先前濃郁十倍、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藥香,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中品納氣丹!」
秦悅失聲驚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地球科技產物的史萊姆,竟然真的能在修真界進行無損提純!
「呼……」腦海中,王平安似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聲音聽起來沒那麼虛浮了,「我好像恢復了一些。秦悅,可以再試試嗎?」
秦悅強壓下狂跳的心臟,再次拿出一顆下品納氣丹嘗試。
「劈啪……」
幽藍色的電漿再次發威。片刻後,果然再度提純出一枚帶著銀色水波紋的中品納氣丹!
「果然有效!」秦悅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但他不敢再試下去了。
高師姐不知是敵是友,外門裡更是豺狼虎豹環伺。把他一個廢物和價值連城的中品納氣丹綁在一起,等於是找死!這中品丹藥帶在身上就是個定時炸彈。
「必須立刻轉化為實力!」
秦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將王平安的史萊姆本體重新吸納回丹田最上方溫養,隨後盤膝坐好,捏起一枚剛剛提純出來的中品納氣丹,仰頭服下。
轟!
狂暴卻又極度溫和純淨的靈氣瞬間便充斥在秦悅的經脈裡!這股靈氣沒有任何雜質阻礙,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
丹藥入腹的瞬間,根本不需要胃部消化,它直接化作了一股宛如實質的液態能量洪流!
如果說下品納氣丹的藥力是一條溫順的小溪,那這顆中品納氣丹就是決堤的怒江!狂暴卻極度純淨的靈氣瞬間衝開了胃壁的束縛,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秦操那細窄脆弱的經脈中。
「啊——」
秦操猛地仰起頭,額頭青筋暴突如虯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
太龐大了!這股能量對一個練氣二期的底層修士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他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彷彿一隻煮熟的蝦子。體表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高溫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扭曲的波紋。
「撐住!給我轉化!」
秦操在心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瘋狂地運轉著宗門最基礎的《引氣訣》。狂暴的靈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撕裂出一道道微小的傷口,但那靈氣中蘊含的純淨生機又在下一秒將傷口瞬間修復。
撕裂,修復。撕裂,再修復。
這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凌遲,也是一次脫胎換骨的重塑。
靈氣洪流終於被強行引導至丹田。原本枯萎的五行靈根在接觸到這股純淨靈氣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五彩光芒。它像是一個乾渴了數十年的沙漠旅人,貪婪地、瘋狂地吮吸著這股能量。
丹田內的靈液池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一尺、兩尺、三尺……
疑似靈氣帶動了全身氣血的狂野奔馳,龐大的壓力最終匯聚成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向了阻礙他多年的任督二脈穴道壁壘。
「破!」
秦悅體內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巨響,衝破了任督二脈的無形枷鎖。
一股遠超先前的強大氣機,從秦悅體內轟然爆發。他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道猶如實質的精芒。
他不僅跨越了生死,更是一口氣步入了練氣三期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