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對彼得說：「凡洗過澡的人，只要把腳一洗，全身就乾淨了。」（約13:10）
阿公的腳泡在溫熱的木盆裡，水面漂著幾片艾葉，淡淡的藥香在老屋的廳堂裡散開。阿嬤跪坐在小板凳上，袖子捲得高高的，手裡拿著粗布巾，一下一下地搓著阿公那雙爬滿青筋、指甲厚黃的腳。
「輕點啦，老太婆，癢。」阿公嘴上抱怨，嘴角卻帶著笑。
阿嬤白他一眼：「五十幾年了還裝，當初娶我的時候，不是說我這雙手最會洗腳嗎？」
那是民國四十八年的事。阿公從金門退伍回來，家裡窮得只剩一張竹床。洞房那天，阿嬤端來一盆熱水，當著雙親的面，親手替他洗腳。井水冰冷，她卻用自己的體溫把水焐暖，一邊洗一邊低聲說：「以後你的腳，我來洗。」
那時候的女孩子都這樣。她們相信，替夫君洗腳，是把一輩子的卑微與疼愛，都揉進那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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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孫子阿凱今年二十八歲，昨晚帶著女朋友小薇回家吃飯。
飯後，阿凱脫了襪子，隨手把腳翹在茶几上，玩手機。小薇坐在旁邊滑Instagram，笑得花枝亂顫。
阿嬤端著一盆熱水出來，習慣性地問：「要洗腳嗎？」
小薇愣了一下，笑出聲：「阿嬤，現在誰還洗腳啊？用沐浴乳在浴室沖一沖就好了啦！」
阿公坐在藤椅上，沒說話，只是慢慢揉著自己的膝蓋。阿嬤把盆子放下，默默端回廚房，水聲在水槽裡響了很久。
夜裡，阿凱跟小薇在房間吵架。
「你阿嬤那麼傳統，我又不是不愛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學她？」小薇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火氣。
阿凱也煩：「我又沒叫妳洗，只是……算了。」
他想起小時候，阿嬤總是邊洗邊唱歌仔戲給阿公聽。阿公那雙在鹽田裡泡得裂開的腳，被阿嬤一寸一寸按摩得舒展。那時候的女人，把丈夫的疲憊當成自己的責任；現在的女孩，連自己的情緒都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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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公早早起來，在庭院裡掃落葉。阿嬤端著一盆水走到他身後。
「老頭子，坐。」
阿公回頭，看見那盆熟悉的熱水，艾葉還浮在上面。他忽然鼻子發酸。
「現在的女孩都不洗了，妳還洗什麼？」
阿嬤把他的腳放進水裡，動作依舊輕柔，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古董。
「因為我不是『現在的女孩』，」她低聲說，「我是妳的『以前的女孩子』。」
陽光穿過老芒果樹的葉隙，落在兩人身上。阿公低頭看著阿嬤花白的頭髮，忽然伸手，把她鬢邊鬆脫的銀絲別到耳後。
阿凱站在二樓窗邊，看見這一幕，默默把手機關機。他想起昨晚小薇說的話——「時代不一樣了，誰還要做這種事？」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時代淘汰了，而是人不再願意把愛做到最卑微、最徹底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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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薇準備離開時，阿凱忽然從房間拿出一盆溫水，放在她面前。
小薇愣住：「你幹嘛？」
阿凱蹲下來，學著阿嬤當年的樣子，把她的腳輕輕放進水裡。水有點燙，他吹了吹，才繼續洗。
「以前的女孩子都會幫夫君洗腳，」他輕聲說，「現在我來幫妳洗。」
小薇的眼眶忽然紅了。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阿凱的頭髮。
廳堂裡，阿嬤靠在阿公肩上，兩人相視一笑。
時代確實變了。
但只要還有人願意低下頭，把對方的疲憊捧在手心裡，那份古老的、帶著艾草香的愛，就還沒有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