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彈模型
父親的鋼彈

父親僅有一次為我畫的圖,是RX-78-2 Gundam。
現在我已經知道,他只是把圖紙壓在墊板上照描。但對於父親能將鋼彈畫得和動畫裡一模一樣,當時的我是由衷地崇拜,甚至想拿去學校炫耀一番。
在那之後,他就死活不肯再幫我畫第二張了——像魔術師不想揭穿自己的把戲那樣——因為這段回憶,我對鋼彈總是有著比其他動畫機器人多一點的偏愛。
小時候組鋼彈模型是亂無章法的:零件暴力地從框架擰下,湯口發白破損,有些甚至拖著刺手的尾巴。未乾的樹脂膠水從縫隙滲漏,在鋼彈模型的臉上流出明顯的淚痕——對於自己竟流落到如此不識貨的小孩手上,想必很不甘心吧!
童年的我並不追求完美。只要模型還能動,造型手還握得住那把貼紙有點歪斜的光束步槍,就不妨礙我在週末午後拿著它在空中比劃,想像其與企圖毀滅世界的反派展開壯烈的對決。
失蹤的鋼彈

對玩具的熱情到了青春期,很快就被新冒出頭的事物取代。小說、漫畫、補習班裡笑聲很好聽的女生。
鋼彈模型從書桌撤退到櫥櫃,輾轉屈就於床底,最後在母親的威逼下收進倉庫深處,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坦白說,我並沒有因此感到失落。年輕人有太多需要煩惱的事,哪來的閒暇為塑膠玩具叫屈?
只是偶爾路過萬年時,仍會情不自禁地爬上四樓。當自己再一次被盒繪與模型包圍時,才會回味起曾經擁有的簡單快樂。
床底的鋼彈

重新燃起對模型的興趣,導火線是兩盒從大阪唐吉訶德帶回來的模型:RG Origin Gundam 和 Z Gundam。
其實當初只是抱著「好懷念」、「好便宜」的心情,加上國外旅行總會有的那種「不帶點什麼回去,這趟不就白來了嗎?」的遊客心態,一時腦波衰弱而導致的衝動購物。等回家發現手頭既沒有剪鉗也沒有膠水,「好麻煩喔……」的心思瞬間占了上風。
兩盒可憐的鋼彈模型遠渡重洋來到加拿大後,就被我這個不負責任的主人丟在床底,在收納盒裡與其他被視作雞肋的生活用品一起,度過無數暗無天日的日子。直到我們從溫哥華搬到蒙特婁後,在整理生活物資時,才被眼尖的老婆從一堆雜物中挑了出來。
老婆是個惜物又較真的人,自然不能容忍我對它們的冷落。
「什麼時候要把那兩盒模型組起來啊?」
「一直放在那裡生灰塵,這樣好嗎?」
從發現那兩盒鋼彈模型開始,這兩句話就時不時地在我耳邊轟炸。終於在她鍥而不捨的叨唸攻勢下,我舉白旗投降了。
「好啦好啦,我做就是了嘛……」
像這樣一邊咕噥著,一邊把模型盒子從床底拖出來,打開 Amazon 網頁,開始認真思考該買哪些工具把兩台模型完成。
接下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爆走的鋼彈

感謝(或者該說感慨?)如今網路資訊量的爆炸,從製作技巧、工具介紹,到各種漆類的性質、注意事項,甚至實作教程,全都找得到。我在製作模型的坑裡越陷越深,而且勤快地揮動鏟子掘坑的人就是自己。
設備越買越多,油漆儲備大到需要開一份 Google 試算表進行庫存管理;甚至連幾個付費 AI 都被我沒日沒夜地糾纏,逼問各種噴塗的建議。不曉得 AI 們是否邊回答邊悄悄用0與1的暗語交頭接耳:「這個中年大叔是不是太閒了?就沒有正經一點的事情可以問嗎?」
如果有人說這叫走火入魔,那我肯定是百口莫辯的,只能把老婆推到前面,給她掛個「始作俑者」的名牌,多少幫忙分攤點責任。
別人的鋼彈

在這個被認為已經「成熟」,甚至熟得有點過頭的年紀,重拾把玩模型的興趣,要說理由嘛……和自己的志業變成了工作不無關係。
從大學時期接觸 3D 動畫開始,自己就懷有「想將這個當成一生的職業」的願望。很幸運地,在許多人的提攜,和個人小小的努力之下,我確實展開了當初連作夢都不敢肖想的生涯。
非常感激,非常感謝。但抱著「我真是太幸福了!」的心情打卡上班這種事情,二十幾年來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當愛好或興趣變成了職業,人的位置、事情的位置,就不再是原本的模樣。
CGI Artist 的工作,是把導演、設計師、編劇或 VFX Supervisor 腦海裡的發想,轉化成肉眼可見的畫面。成品當然有我們的付出、我們的努力,甚至偶爾也有我們的創意在裡頭實現,但那終究不是「我們的案子」。
「製作的滿足」或許還會存在,但「創作的快樂」就很難找到安放的處所。
曾經的夢想變成每個月打進帳戶的數字,那發自內心的空虛,實在難以下嚥。
自己的鋼彈

當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在網路上搜尋教程、查找工具、在討論串裡尋覓如何補救粗心造成的失誤時,我彷彿找回當初流連於台北書店街,四處翻看3D教學書籍的自己—但這次不是追求讓夢想成真,只是單純想把模型好好完成的心願。
我可以在這裡加一條刻線,那裡補一點戰損,因為「這層到底該用0.3mm還是0.5mm的噴筆噴塗?」而傷透腦筋。
大功告成後給模型拍些照片,調整顏色、平衡對比,貼在臉書上當作紀念。接著打開下一盒,翻開說明書,再次從第一步看起。
沒有旁人的期待,亦沒有掌聲,可以說完全是自我滿足。但也就是在毫無所求的心境當中,純粹的創作成了推動模型邁向完工最踏實的動力。
留守的鋼彈

得到澳洲的 offer 時,心頭的五味雜陳,幾百行字恐怕都無法詳述。
看著堆滿房間的模型工具,以及櫥櫃裡三年都做不完的「山積」。想也知道,不可能全都運過去。
「算了算了。」
幾經權衡,我決定輕裝赴任。行李箱裡除了必要的衣物和電腦用品,其他一律不帶。
把用剩的顏料封裝進玻璃瓶中,工具分門別類收入抽屜,噴塗箱也放到儲藏室的角落。山積——還是別看了比較好。我又一次將鋼彈模型拋諸腦後,風塵僕僕地趕往正值盛暑的雪梨。
QVB的鋼彈

費盡千辛萬苦找好住所,將待辦清單上的條目逐項完成,連家電都陸續買齊了。總算稍有閒暇,在 Town Hall 的街頭晃蕩,一點一點拾回幾年前倉促離開時遺落的回憶片段。
正當我閒庭信步,兜轉到 QVB 三樓時,一間 Hobby Store 出現在面前。
不記得有這間店啊?
腦袋還沒來得及反應,雙腳已踏了進去。
那就看看吧。
我在人潮擁擠的店裡左顧右盼。一會讚嘆噴漆種類的齊全,一會咂舌模型比北美貴上一大截。漫無目標的視線四處亂轉,直到停留在模型店深處貨架上、被其他模型壓在下面的三盒 HG Light-Type Guncannon。
那是蒙特婁缺貨,在溫哥華也沒找著,願望清單裡的第一名。
「原來這裡有賣啊……」
我歪頭癟了癟嘴,看向盒子側邊的白色標籤。價錢實在不是很漂亮,甚至可以說相當退火。
我連拿起來端詳的興致都沒有,就這麼轉身離開了商店。
下一個週末我又站到這三盒模型前。這次把最上頭的那盒抽了出來,卻在最後關頭掉轉方向,將盒子放回原處。
第三週我又來了。在櫃子前拿起手機詢問 AI,得到「澳洲就剩這三台喔!」的答覆。
我果斷掏出信用卡,在櫃檯結了帳。
回到家,將購物袋裡的模型放在電腦桌旁,打開 Amazon 網站,開始認真思考該買哪些工具,來把這台模型完成。
人能學到的最大教訓,就是人永遠都學不會教訓。
BAND-MAID
(待續)
AI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