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孩身上的某些東西吃掉了〉
我把小孩身上的某些東西吃掉了
很多次
讓小孩害怕
很多次
也是很不錯，很好用，方便
心裏毛毛的
就像偶爾闖紅燈那樣
偶爾容許自己做不喜歡自己做的事
很多次
我們之間的關係被吃掉了
吃掉我在他心目中的樣子
我期待的樣子，做不到的樣子
就算了，吃了的
我的包包裡還有那些
我已經做到的期待
那些沒壞的
還沒壞的
就讓我們繼續彼此
彼此吧
- 說明：大意與大部分的句子皆來自Ｈ的訪談稿。關於這系列的訪談，請參見媽媽這種少女：訪談的開始。每次訪談會和受訪者一起設定一個關於「教養」的主題。
- 妙語說書人（Dixit）卡面；Artist: Marie Cardouat
曾是戰鬥少女Ｈ
一個早晨，少女Ｈ醒來，發現鬧鐘被按掉了，現在這個時間，出巷口去搭校車是來不及的。「又要媽媽載了。」少女Ｈ心想。
她開始緩慢地收拾物品，緩慢整理自己；又是一個要給媽媽添麻煩的早晨。
爸爸離家時她小學四年級，家裡形成一種氣氛，一種不能「離開」的氣氛。她「接收」到了，但妹妹沒有接收到。小學、國中、高中，一直到大學，妹妹總是走得十分大方，三天兩天的；但她走不了，她知道她是「被收起來」的，而妹妹是「在外面」的。多麼令人羨慕。
這是一場屬於少女Ｈ的戰鬥，主題是「虧欠」與「離開」。
從這張牌裡看到什麼元素？
有一個巨人，他正在吃房子，地上還有很多房子，他身上的袋子裡還有一些房子，他眼睛直直看著前面，看起來像是隨機在吃房子。
從這張牌上，Ｈ回想她跟媽媽
被收起來的少女Ｈ長大後，總覺得自己是個「人際關係需求不高」的人；Ｈ說：「那時有朋友約我，我都會猶豫要不要去，我會想，讓媽媽一個人在家好嗎？」
「不好吧。」少女Ｈ這樣告訴自己。 爸爸已經離開了，在這個「時刻」，她可以離開嗎？但Ｈ是想要跟朋友出去的，想要是「在外面」的那個，而不是「被收起來」的那個。但「出去」，也是「離開」。
「也許那時我是覺得『不行，我不能想要跟朋友出去吧。』」Ｈ說。少女Ｈ待在那個「爸爸離開的時刻」裡很久很久，光是「想要離開」，就覺得內疚。
看著牌上的圖案，Ｈ艱難地重新詮釋當時的自己和媽媽：「我是巨人袋子裡的房子，被收得好好的，被收起來了，媽媽把房子都吃掉了，吃掉了其他的房子。那些其他的房子，就是其他人。」
少女Ｈ回應了媽媽給出的氣氛，被媽媽「收起來」，媽媽把「其他人」吃掉了，吃掉了少女Ｈ的人際關係。少女Ｈ就此成為一個戰鬥少女，與自己想要離開的念頭戰鬥，也與「想要離開」而生的內疚戰鬥。 少女Ｈ告訴自己：「我是一個人際需求不高的人。」
這樣的她雖然沒有贏，但也沒有輸。
「沒有輸也沒有贏」的互相虧欠
而最最持久的一場戰鬥，是她與媽媽之間未曾言明的「默契」。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跟媽媽確認過那個『氣氛』。『不要離開』真的是媽媽的期望嗎？還是我單方面以為的呢？她有沒有阻止我離開過？還是她搞不好曾經鼓勵我離開？ 」少女Ｈ在最後修正她的詮釋。
「我不記得了。」少女Ｈ說。
媽媽吃掉了少女Ｈ的人際關係，還是沒有吃掉少女Ｈ的人際關係？
離開了的少女Ｈ，現在還是很害怕「離開」、還是在跟「離開的內疚」戰鬥、還是以為自己是一個「人際需求不高的人」，但似乎稍微懂得如何「回去」了。她會懷抱著內疚回家，認真地陪伴媽媽。
「一切都怪媽媽的話，媽媽不是很可憐嗎？」少女Ｈ這麼說。
在離開與回去之間，「虧欠」與「被虧欠」深深關在心裏。這或許是戰鬥少女Ｈ「沒有輸」的方式。
從這張牌上，Ｈ如何看自己「做媽媽」
Ｈ是一個全職主婦，有些時候很忙，做家事洗衣服、掃地什麼的，看到小孩一直玩很爽，就覺得有情緒，看什麼都不順眼，有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兇小孩。
Ｈ說：「很多次（兇小孩）下來，覺得小孩會害怕，你稍微變個聲音，他就知道你要生氣了，會立刻停下來照你希望的做。是說也是會偷偷想說很不錯啊，很好用很方便，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可是心裏還是會毛毛的，怕會有什麼不好的結果。」
跟「絕對不能打小孩」比起來，「兇小孩」這件事情雖然不好，但就像偶爾還是會闖紅燈那樣，Ｈ偶爾會容許自己，去做這種「不喜歡自己做」的事。除此之外，Ｈ也擔心「兇小孩」會對小孩產生不好的影響。Ｈ說：「也不是真的知道會有什麼壞結果，但就是擔心會有壞結果。會不會影響小孩跟其他人的關係？小孩會不會用自己對待他的方式去對待別人？」Ｈ不希望小孩變成這樣。
我吃掉了、我在他心目中、我期待的、自己的樣子
說到「巨人吃掉的房子代表什麼」，原本Ｈ說是「吃掉了我們之間的關係」，而關係是在「兩人之間」的，但Ｈ最初說的是「吃掉了小孩身上的什麼」。Ｈ想了很久，她說：「也許……是吃掉我在他心目中的樣子吧。 」
Ｈ期待小孩心中的自己是一個更好的媽媽，一個不會兇小孩的媽媽，但那終究是太過困難的事。
「我就是巨人，我自己吃掉的，是我期待自己在小孩心目中的樣子，但那也是我做不到的樣子。」Ｈ抽出面紙擦掉含蓄的眼淚。
吃了的，就算了：「有輸有贏」的互相虧欠
還好 ，在圖片上，巨人身上背的袋子裡還有完整的房子。「那就是我做得好的部分吧，在他心中的我，符合我自己期待的樣子，還有那麼多。而且地上還有那麼多房子，那些是沒有「壞掉」的。」Ｈ破涕為笑：「呃......還沒有壞掉的。」
「養小孩真的超累的，說起來他也虧欠我啊，為他做了那麼多事，做牛做馬的耶。」直到最後的最後，Ｈ才開始抱怨養小孩的種種「被虧欠」，但那些艱難，在這個場合，似乎一句話就足夠說完了。
「也就這樣啊，我們就這樣彼此虧欠吧。」曾經是戰鬥少女的Ｈ笑著說。
「虧欠」與「被虧欠」在這個時刻被Ｈ大方地攤開，像是一場光明磊落、有贏有輸的戰鬥。
「沒有輸」的少女Ｈ，現在是「有贏有輸」的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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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妙語說書人（Dixit）卡面為作者自行掃圖。
編輯：宅編
